第74章 虚无的赌注(2/2)

她的胸口,因为刚才那竭尽全力的魔力爆发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冰晶随之律动,散发出更刺骨的寒意。她的左手,那只戴着“星霜之誓约”的手,此刻正微微抬起,掌心对准了利昂的方向。手腕上,那枚灰扑扑的腕环,表面流转的淡银色星辉光点,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更加明亮,与艾丽莎周身那冰蓝色的魔力狂潮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散发出的古老、浩瀚、冰冷的宇宙气息,也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从亘古冰原中走出的、执掌毁灭与寒冷的冰雪女神,用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焰的眼眸,俯视着脚下那个胆敢愚弄、亵渎、并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卑微的、奄奄一息的凡人。

空气,依旧凝固。只有冰晶细微的碰撞声,池水深处隐约的冻结碎裂声,以及…利昂那沉重、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魔力风暴的、狼藉的浴室中,微弱地回荡。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充满了暴风雨过后、毁灭余烬般的、冰冷的杀机与…令人绝望的沉寂。

良久。

艾丽莎那冰冷的、燃烧着怒焰的紫罗兰色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利昂惨白的脸,扫过他嘴角和胸前触目惊心的血迹,扫过他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背脊、不肯完全倒下的身体。

然后,她缓缓地、放下了那只对准利昂的、戴着“星霜之誓约”的左手。

周身那狂暴的、冰蓝色的魔力狂潮,也随着她这个动作,开始缓缓地、如同退潮般,收敛、平息,重新归拢于她的体内。浴室中那令人窒息的极致深寒,也随之稍稍缓解,但空气依旧冰冷刺骨,池水和墙壁上的冰霜也并未融化,记录着刚才那场毁灭性爆发的恐怖威力。

她的呼吸,也逐渐平复下来,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剧烈。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依旧冰冷,死死地盯着利昂,里面没有了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暴怒火焰,却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的冰冷与…审视。

“不知道……”

艾丽莎缓缓地、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更加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的质感,一字一顿,清晰地,在死寂的浴室中响起: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戏,将我逼到这种地步……”

“就为了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利昂靠在冰冷的、覆盖着冰霜的池壁上,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后背传来剧烈的刺痛。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嘴角不断溢出的、温热的鲜血,那袖子上立刻凝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他紫黑色的眼眸,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却依旧在瞳孔深处,顽强地、微弱地、燃烧着,倒映着池中央那个如同冰雪女神般、散发着冰冷毁灭气息的身影。

听到艾丽莎的质问,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的弧度,但剧痛让这个动作变得扭曲而怪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冰晶气息的空气,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不然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平静:

“告诉你……我其实是个被上古邪神附体的怪物?还是说……我脑子里住着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满脑子奇怪知识的幽灵?或者……干脆说这手环是某个堕落神只的阴谋,选中了我,也选中了你,要把我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疼得咧了咧嘴:

“那些……听起来更‘像’答案,不是吗?更符合……你对‘神秘’、‘阴谋’、‘古老传承’的……期待。也更值得……你刚才付出的……‘代价’。”

“但是……” 利昂再次深吸一口气,紫黑色的眼眸,努力聚焦,直视着艾丽莎那双冰冷的眼睛,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那不是真的。”

“至少……我不知道那是真的。”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知道的。而我知道的……”

他微微停顿,嘴角再次扯出那个扭曲的、自嘲的弧度:

“……就是‘不知道’。”

“这手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和我有共鸣,我‘不知道’。我脑子里那些……关于‘蒸汽’、关于‘机械’、关于‘报纸’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

“它们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在我两年前某个……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的、浑浑噩噩的早晨,或者……喝得烂醉如泥的夜晚之后,就突然……塞进了我的脑子里。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所谓的‘记忆传承’或者‘神灵启示’的仪式感。”

“有的只是……一堆看起来有用、但在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的‘知识’,和一种……莫名其妙、却又无比强烈的、想要把它们变成现实的……‘冲动’。”

“至于这手环……” 利昂的目光,落在艾丽莎腕间那枚“星霜之誓约”上,那灰扑扑的腕环,此刻在冰蓝色魔力余辉和艾丽莎冰冷气场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神秘、古老、深不可测:

“我当时……真的只是觉得它样子奇怪,材质特别,戴在手上……有种说不出的、冰凉舒服的感觉。像你说的,地摊货。拿来……糊弄你,应付差事,最合适不过。我甚至……没指望你能真的戴上它。”

“至于它居然是什么……‘上古神器’,还能帮你镇压寒气、突破境界……”

利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荒谬感的笑容: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开过的,最大、也最荒谬的……‘玩笑’了。”

“所以……”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我的‘答案’。一个……毫无价值的、可笑的、但至少……是真实的‘答案’。”

“我,利昂·冯·霍亨索伦,对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这一切……”

“……一无所知。”

话音落下,浴室中,只剩下利昂那艰难、沉重、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和远处管道隐约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嗡鸣。冰晶依旧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墙壁和池水上的冰霜,在冰冷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的光芒。

艾丽莎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冰封的雕塑。她紫罗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利昂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惨白扭曲、却依旧带着那抹可恨的、自嘲弧度的脸上。那冰冷的审视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骨骼、血肉,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验证他这番“坦白”的真伪。

一无所知……

一个毫无价值的、可笑的、但至少是真实的答案……

这就是她用几乎被彻底撕碎的尊严、被逼到绝境的身体、以及那场毁灭性的魔力爆发为代价,换来的……最终“真相”?

荒谬。

极致的荒谬。

比任何精心编造的谎言、任何惊世骇俗的阴谋、任何古老神秘的传承,都更加……荒谬,更加……空洞,也更加……残忍。

仿佛她刚才经历的所有挣扎、所有屈辱、所有愤怒、所有近乎自毁的爆发……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可悲的笑话。而她,就是那个笑话里,最愚蠢、也最可悲的主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混合了极致的荒谬感、被彻底愚弄后的空洞、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抽空的、尖锐的刺痛与……虚无,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淹没了艾丽莎的全身。

她眼中的冰冷审视,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空洞所取代。那燃烧的怒焰,似乎也在这荒谬的“真相”面前,失去了燃料,缓缓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利昂,也不再看他腕间那枚“星霜之誓约”。她的视线,投向了浴室那扇厚重的、雕刻着水波莲花纹路的橡木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冰冷、空旷、充满了规训与束缚的走廊,看到这座将她囚禁了二十年、也塑造了她二十年的、巨大的、名为“斯特劳斯伯爵府”的冰冷牢笼。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

湿透的、覆盖着冰霜的洁白浴袍,随着她的动作,在冻结的池水中,划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她赤着足,踩着脚下坚硬冰冷的、覆盖着冰霜的池底和池边大理石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浴室的门口。

她的步伐,不再有之前那种冰冷的韵律感,显得有些沉重,有些……飘忽。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惫与……孤寂。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浴室中,格外清晰。

她拉开门,外面走廊那更加清冷、干燥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那浓重的血腥、硫磺与冰晶的气息。

然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砰。”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一片狼藉的浴室,那瘫坐在池边、奄奄一息的利昂,那场荒谬而惨烈的对峙,以及那个毫无价值的、可笑的“答案”……

都关在了门内。

也关在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