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冰冷的接管〔一〕(2/2)

马车内部,装饰简洁,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以隔绝外部街道的嘈杂。艾丽莎·温莎独自一人坐在车厢内,背靠着柔软但支撑良好的靠垫。她已经换下那身过于正式庄重的深蓝色法师长裙,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便于行动、但用料和做工依旧彰显着不凡身份的浅灰色旅行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带兜帽的防尘斗篷。银发被完全束起,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小半张冰雪雕琢、却面无表情的侧脸。她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深度的冥想,只有左手腕上那枚“星霜之誓约”,在车厢相对昏暗的光线下,表面流转的星辉光点,随着马车的颠簸,明灭不定。

马车穿越了王都那泾渭分明的界限,从整洁肃穆、弥漫着香料与权力气息的上城区,驶入了嘈杂混乱、充满生活气息与底层搏动的中城区,最后,进入了那片被蒸汽、煤烟、汗水与金属噪音统治的东区。

越靠近“铁砧与酒杯”和《魔法蒸汽日报》总部所在的区域,空气中的硫磺、机油、煤灰味道就越发浓重。远处隐约传来矮人粗嘎的号子、铁锤锻打的闷响,以及…某种低沉、稳定、却充满了原始力量的、机械运转的轰鸣——那是“鼹鼠”在永不停歇地工作。街道变得狭窄、泥泞,两侧是低矮、拥挤、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砖石建筑,各种挂着简陋招牌的工坊、仓库、铁匠铺、小酒馆鳞次栉比。行人大多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神色匆忙或疲惫,偶尔有满载着煤炭、铁锭或粗布麻袋的货运马车艰难地驶过,溅起泥水,引来一片低声的咒骂。

斯特劳斯伯爵府的马车和护卫,在这片区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天鹅误入了泥塘。沿途的行人和工坊伙计,纷纷投来好奇、敬畏、或警惕的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匆匆走开,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

马车最终在《魔法蒸汽日报》总部——一栋被扩建、加固过数次,外表依旧粗糙朴实、甚至有些歪斜的三层砖石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用粗糙木板钉成、用黑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魔法蒸汽日报”字样的招牌,油漆有些剥落。楼里隐约传来印刷机有节奏的“哐当”声,以及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护卫队长上前,低声向守在小楼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警惕神色的年轻学徒说了几句。那学徒显然认出了马车和护卫的来历,脸色变了变,飞快地跑进了楼里。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生财般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警惕的中年男人,匆匆从楼里迎了出来。他穿着相对体面的深棕色丝绒外套,但袖口和衣襟边缘也难免沾着些许油墨的痕迹。正是《魔法蒸汽日报》明面上的经理,也是利昂早期合作者之一,一个名叫“老约翰”的印刷商人。

“艾丽莎小姐!哎呀,真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老约翰满脸堆笑,搓着手,快步走到马车前,深深鞠躬,姿态恭敬,却也不乏商人的圆滑,“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吩咐一声就是了,这东区路不好走,气味也冲,可别脏了您的鞋。”

艾丽莎在护卫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她没有理会老约翰那套客套的恭维,只是微微抬起眼帘,兜帽阴影下,那双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老约翰一眼,又扫过眼前这栋简陋的小楼,以及楼内隐约传来的印刷机声响。

“利昂少爷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艾丽莎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今日起,由我暂时代管他名下的所有产业,包括这家报社。带我去见负责人,我需要了解目前的运营情况,并查看所有账目、核心资料、以及…与矮人‘铁眉’工坊的合作文件。”

她的话,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权威与冰冷。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

老约翰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了然。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职业化的笑脸,连连点头:“是,是,应该的,应该的。艾丽莎小姐这边请,负责人就在里面,账目和文件也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目。”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愈发恭敬。

艾丽莎不再多言,迈步,走进了那栋充满油墨、纸张和淡淡硫磺气息的小楼。护卫们留下两人守在门口,其余人紧随其后。

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也十分杂乱。一楼是巨大的印刷工坊,几台样式各异、但都明显经过改造和强化的印刷机正在“哐当哐当”地运作,穿着工装的工人们忙碌地穿梭其间,添加油墨、更换纸张、检查印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和新鲜纸张的味道,混合着工人们的汗味。看到艾丽莎这一行气质迥异的人进来,工人们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疑惑、甚至有些不安的目光。

老约翰引着艾丽莎穿过嘈杂的工坊,沿着陡峭的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是编辑部、排版室和一些管理人员的办公室,相对安静一些,但同样堆满了稿件、校样和各种杂物。几个看起来像是文书或编辑的人,正伏在堆满纸张的桌案前忙碌着,听到脚步声,也都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艾丽莎。

老约翰将艾丽莎引到二楼最里面一间相对宽敞、但也堆满了账册和文件的办公室前,推开门,里面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个老账房先生模样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堆满账簿的桌子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汉斯先生,艾丽莎小姐来了。” 老约翰恭敬地说道。

那被称为汉斯的老账房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来人后,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恭敬的笑容,躬身行礼:“艾丽莎小姐。”

艾丽莎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杂乱却有序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汉斯面前那堆厚厚的账簿上。

“开始吧。” 艾丽莎走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椅子前,优雅地坐下,兜帽依旧没有摘下,只露出小半张冰冷完美的侧脸,声音清冷,“先看最近三个月的收支总账,然后是所有固定资产和库存清单,接着是与各分销渠道、广告客户的合约副本,最后…是报社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编辑、撰稿人的名单、雇佣合同以及…他们目前经手的主要项目进展报告。”

她的要求,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直指一家报社运营的核心命脉。显然,她并非对商业和管理一窍不通的贵族小姐,而是做过功课,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