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镣铐的舞蹈(2/2)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兜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只有那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莱因哈特,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将问题引向这个层面。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干燥、混合着雪茄与昂贵木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然后,她再次,上前半步。

双手,轻轻按在了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让那张冰雪雕琢、完美无瑕的脸庞,从兜帽的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暴露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明亮而冰冷的光线之下。

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倒映着亘古星空的冰封寒潭,平静地、毫无畏惧地、迎视着莱因哈特那双闪烁着算计与掌控光芒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睛。

“共识?配合?”

艾丽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冷,更加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嘲弄:

“莱因哈特表哥,你所说的‘共识’与‘配合’,具体指的是什么?”

“是要我,以代管人的身份,承诺这些产业未来的发展方向、技术合作、甚至利润分配,都必须符合你,或者你背后某些人所制定的…‘新规则’?”

“还是要我,用这些产业的部分控制权,或者…某些关键的技术秘密,来换取你在‘新规则’制定和执行过程中的…‘关照’与‘宽容’?”

“甚至……”

她的目光,扫过莱因哈特手中那柄把玩着的、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拆信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是要我提醒你,温莎家族,不仅仅只有王都税务总局这一个…‘支点’。”

“查尔斯·温莎,我的父亲,掌管着家族过半的武装商船、港口护卫队,以及与海外城邦、甚至…某些非人种族的关键贸易航线。他每年上缴给家族金库的利润,以及他为家族在帝国之外开辟的‘备用’通道和资源,恐怕…并不比王都的税务账簿,分量更轻。”

“威廉·温莎,你的父亲,我的伯父,是家族公认的继承人,未来的财政大臣。他需要平衡的,是整个帝国的钱袋子,是皇室、八大侯爵、无数贵族与官僚的利益诉求。在他眼中,王都税务总监的位置固然重要,但恐怕…也并非不可替代的棋子,尤其是在这继承权悬而未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微妙时刻。”

“而你,莱因哈特表哥,” 艾丽莎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在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电光无声掠过,“你确实很出色,很聪明,背景深厚,是温莎家族在皇室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之一。但棋子…终究是棋子。再重要的棋子,如果过于急切地想要彰显自己的‘不可或缺’,甚至试图利用手中的权力,去胁迫、绑架家族其他支脉的重要利益,为个人,或者为某个过于激进的政治投机铺路……”

她微微停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你觉得,当这盘棋的执棋者——无论是你的父亲,我的伯父,还是我们那位深不可测的祖父,老温莎公爵——发现某颗棋子,开始试图脱离掌控,甚至可能引发家族内部不和、损耗家族整体实力的时候……”

“……他们会怎么做?”

艾丽莎的话语,平静,清晰,如同最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笼罩在“税务问题”表面那层“规则博弈”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其下最本质的、冰冷而残酷的家族内斗与权力制衡的狰狞内核!她没有在“规则”层面与莱因哈特继续纠缠,而是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温莎家族内部权力平衡”与“执棋者意志”的层面!

她在警告莱因哈特:你手中掌握的税务权力,或许能拿捏利昂的产业,或许能给我制造麻烦,但别忘了,你本身也是温莎家族这棵大树上的一个枝丫。你针对的,不仅仅是利昂的产业,更是我艾丽莎·温莎(查尔斯一支)所代表的利益。而查尔斯一支,在温莎家族内部,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如果你做得太过分,触动了家族内部平衡的底线,甚至影响了家族整体利益,那么,不需要我多做什么,自然会有比你位置更高、看得更远的“执棋者”,来敲打、甚至…修剪你这根过于“突出”的枝丫!

以势压势!以家族制衡家族!

这才是艾丽莎在精心准备税务文件、进行专业驳斥之余,留下的真正的、也是更致命的“后手”!她不是来“恳求”或“辩解”的,她是来“摊牌”和“警告”的!

莱因哈特手中把玩的黄金拆信刀,骤然停住了。

他那张英俊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那完美的弧度,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不可察觉的僵硬与凝滞。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深处,那游刃有余的、掌控一切的光芒,仿佛被投入了冰块的沸水,瞬间翻腾、闪烁、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的锐利光芒。

他静静地看着艾丽莎,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明明在权势和地位上似乎处于下风、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话语的堂妹。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为她银色的发丝和冰雪般的侧脸勾勒出一圈冰冷的、圣洁的光晕,却也让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如此…挺拔,如此…不可侵犯,仿佛一尊用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执掌着某种古老而冰冷权柄的女神。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单方面的施压与等待,而是一种冰冷的、无形的、充满了危险张力的对峙。空气中,那雪茄、威士忌、昂贵木材的气息,似乎都凝结成了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腑的寒意。

良久。

莱因哈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黄金拆信刀。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完成某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然后,他缓缓地,向后靠去,重新将身体沉入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中。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了疲惫、无奈、以及一丝淡淡“妥协”意味的表情。

“艾丽莎堂妹…” 莱因哈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但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似乎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真实的、仿佛被触及了某根敏感神经的凝重,“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厚重的卷宗上,眼神复杂:

“看来,我们对‘共识’与‘配合’的理解,确实…存在一些偏差。”

“或许,是我之前表达得不够清楚,让你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莱因哈特坐直身体,双手重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姿态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谨,但语气却变得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从未想过,要‘胁迫’或‘绑架’家族任何一支的利益。温莎家族的繁荣,依赖于所有支脉的团结与贡献,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

“我对利昂表弟那些产业的‘关注’,出发点,也并非针对查尔斯叔叔,或者堂妹你。而是出于…职责所在,以及对家族长远利益的某种…忧虑。”

“这些‘蒸汽’产业,潜力巨大,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它们与矮人牵扯过深,技术来源不明,又触及了魔法学院的敏感神经…就像一个充满诱惑,却也满是尖刺的宝箱。捧在手里,可能扎得满手是血;放任不管,又可能被外人夺走,甚至反噬自身。”

“我作为税务总监,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看,不得不问。我的本意,是想通过‘规范’和‘引导’,让这些产业走得更稳,更安全,真正成为能为家族带来长久利益的…‘助力’,而非…‘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地看向艾丽莎:

“既然堂妹你认为,我之前的‘关注’方式,可能引发了误会,甚至…影响到了家族内部的和谐。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莱因哈特拿起一支精致的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印有税务总局抬头的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私章和总监官印。他将信笺轻轻推向艾丽莎。

“这是一份‘税务合规性初步审查意见’。” 莱因哈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权威感,“基于你提供的这些…‘依据’详实的文件,以及我们今天的沟通,我认为,利昂表弟名下相关产业在过去三年的税务处理,在现有规则框架下,基本符合要求。之前提出的几项需要‘澄清’的问题,可以暂告一段落。税务总局,不会在近期内,就‘过去’的税务问题,对这些产业采取进一步的强制性措施或发起专项稽查。”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实质性的让步!意味着莱因哈特收回了之前悬在那些产业头顶的、最直接的“税务追缴”利剑!至少,暂时收回了。

“但是,” 莱因哈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关于‘未来’…关于这些产业,尤其是其中涉及与矮人技术合作、新型动力机械制造与销售的部分,在帝国可能出台的‘新规则’框架下,该如何定位、如何纳税、如何管理…这些问题,依然存在,并且需要…持续的‘关注’与‘沟通’。”

“我希望,堂妹你能作为这些产业的代管人,与我们税务总局,保持…‘密切’且‘坦诚’的沟通。及时通报重大的经营决策变化,尤其是涉及新技术应用、跨境合作深化、以及…可能引发较大社会反响的举措。”

“比如,” 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艾丽莎,又扫向窗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像今天《魔法蒸汽日报》上,那篇关于‘魔导蒸汽机’的…高调技术推广文章。这类举动,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争议,甚至…将本可以低调处理的‘技术讨论’,变成一场公开的、充满火药味的‘立场对决’。这对于产业的平稳发展,对于…家族的和谐,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觉得呢,堂妹?”

莱因哈特最后的问题,看似在征求艾丽莎的意见,实则是在清晰地划出他的底线:税务追缴可以暂缓,但“控制”与“知情权”必须保留。尤其是舆论和“立场”问题,他发出了明确的警告——不要试图利用《魔法蒸汽日报》这个平台,公开挑战现有秩序,或者…将家族内部的博弈,扩散到公众层面。

艾丽莎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初步审查意见”。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有冰冷而复杂的暗流无声涌动。

她知道,这已经是当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莱因哈特做出了实质性让步,但也明确了未来的“游戏规则”。这是一场冰冷的交易,她用家族内斗的潜在风险和对“规则”的娴熟运用,暂时逼退了最直接的威胁,但也将自己和那些产业,更深地绑在了与莱因哈特、与税务总局、乃至与温莎家族内部复杂博弈的漩涡之中。

她缓缓地,伸出手。戴着冰蓝色手套的、稳定而优美的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张信笺上。触感微凉,纸张厚重。

然后,她抬起了眼帘,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莱因哈特那双深邃莫测的、琥珀色的眼睛。

“我明白了,莱因哈特表哥。”

艾丽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疏离与…接受:

“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