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羊皮纸上的现实(1/2)

晚餐时分的斯特劳斯伯爵府餐厅,依旧是那幅凝固的、华丽的、冰冷的静物画。巨大的、镶嵌着冰蓝色魔法水晶的枝形吊灯,散发着永恒不变的、清冷而无温度的光芒,将长达十米的黑色静心木餐桌,映照得如同寂静的冰湖湖面,倒映着吊灯繁复冰冷的光影,也倒映着分坐两端、彼此间隔着仿佛永恒距离的、三个沉默而疏离的身影。

空气里,除了食物那被冰冷氛围压制稀释的香气,还弥漫着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紧绷的、近乎窒息的沉默。这种沉默,与往日那种习惯性的、冰冷的隔阂不同,它充满了无形的、激烈碰撞后又强行压制的暗流,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浴室对峙、魔力爆发,以及今日席卷王都的“魔法报纸”风暴,都为这片本就冰冷的空间,注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审视、评估、算计与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的、沉重的压力。

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依旧端坐主位。深紫色的法师长裙,一丝不苟的银发发髻,冰封湖泊般的容颜,完美而冰冷的用餐仪态。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若细心观察,或许能发现,她切割盘中那块小牛脊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极其微不可察的一丝,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眼眸,在偶尔抬起、扫过长桌两端时,其深处那审视与计算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深,更加…复杂,仿佛在无声地衡量、评估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刚刚用近乎自毁般的疯狂宣示了危险的野心,另一个则用一场震撼王都的魔法表演,宣告了不容小觑的力量与意志——在昨夜和今日的“表现”之后,各自的价值、风险,以及…在她那盘更大的棋局中,新的位置与用法。

艾丽莎·温莎,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她换回了那身式样严谨、包裹严实的冰蓝色丝质长裙,银发重新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用那根冰蓝色的玉簪固定。脸色依旧带着明显的、魔力巨大消耗后的苍白,甚至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但她的坐姿依旧挺拔如冰雪雕塑,用餐动作精准而冰冷,仿佛一具被完美编程的、不知疲倦的机器。

唯有她左手腕上,冰蓝色手套下微微凸起的、那枚“星霜之誓约”的轮廓,以及她紫罗兰色眼眸深处,那比以往更加幽深、更加冰封、却也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力压抑的、灵魂深处震颤余波的平静,无声地诉说着她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身心俱疲的鏖战与…抉择。

而利昂·冯·霍亨索伦,坐在艾丽莎的正对面。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灰色常礼服,脸色似乎比昨晚被魔力冲击、吐血受伤时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与苍白,背脊挺直,却难掩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重疲惫。他被允许离开“静思室”来用晚餐,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信号——来自玛格丽特姨母的,某种观察、测试,或者…对他昨晚“疯狂宣言”和今日“静思”结果的一次现场评估。他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餐厅过于明亮、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但并未熄灭,只是燃烧得更加内敛,更加平静,仿佛在默默积蓄,又仿佛真的在“反省”。

精致的银质餐具与骨瓷的轻微碰撞声,是这漫长沉默中唯一的、单调的伴奏。奶油松露浓汤、香煎银鳕鱼、烤小牛脊肉、蔬菜沙拉、冰镇水果塔……一道道精美冰冷的食物,被沉默地消耗。时间,在这片奢华而冰冷的寂静中,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晚餐接近尾声时,艾丽莎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银质小勺,用铺在腿上的雪白亚麻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一个毫无必要、却充满仪式感的动作。然后,她微微侧身,对侍立在餐厅角落阴影中的一位中年女仆,低声吩咐了一句。

女仆无声地躬身,退出了餐厅。片刻后,她捧着一份折叠整齐、还散发着淡淡墨香与奇异冰冷魔力气息的报纸,走了回来,恭敬地放在艾丽莎手边的桌面上。

正是今日那份引发了全城震动的、用魔法直接印刷的《魔法蒸汽日报》。

报纸折叠着,但首页那墨蓝色的、边缘流转着冰蓝光晕的醒目标题——《冰晶的箴言,永恒的基石》,依旧清晰地显露出来,在吊灯清冷的光芒下,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威严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艾丽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报纸,然后,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抬起,越过长长的餐桌,落在了对面利昂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利昂。那目光中,没有炫耀,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解读为“情绪”的东西,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仿佛在展示一件完成的工作成果般的、冰冷的平静。

但她将报纸放在桌上、并且看向利昂的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她在告诉他,也在告诉主位上的玛格丽特姨母:看,我做到了。用我的方式。没有矮人,没有蒸汽,我一样能让报纸发出声音。而且,发出了我想要的声音。

餐厅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份报纸的出现,而更加凝滞了几分。

玛格丽特姨母切割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她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那份报纸,又扫过艾丽莎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对面利昂身上。那目光中,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更加浓重了。

利昂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被艾丽莎手边那份报纸吸引了。他紫黑色的眼眸,在那墨蓝色的标题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报纸散发出的、不同于普通油墨印刷品的、冰冷而纯净的魔力波动,以及…那标题文字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他魔法天赋平平,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份报纸的“不凡”。

然后,在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那无声的、充满压力的注视下,利昂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他拿起餐巾,同样擦拭了一下嘴角,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他自己的疏离感。

他微微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迎上了艾丽莎那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疲惫的弧度。

“能给我看看吗?” 利昂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长时间沉默,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礼貌的请求。

艾丽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旁边侍立的女仆立刻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报纸,绕过长长的餐桌,送到了利昂面前。

利昂接过报纸。触手冰凉,纸张坚韧,带着奇异的魔力质感。他缓缓展开。

首页,那篇《冰晶的箴言》全文,以及那份“本报编辑部谨识”的说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墨蓝色的、流转冰蓝光晕的文字,庄重典雅的排版,严谨有力的论述,旗帜鲜明的立场……一切,都与他之前从老约翰等人闪烁的言辞和隐约的汇报中,拼凑出的信息,对上了。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标题,到正文的每一个段落,甚至每一个强调的论点,最后,是那份立场说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随着阅读的深入,似乎无声地、更加平静地燃烧着,倒映着报纸上那些冰冷的、充满力量的文字。

餐厅里,只剩下利昂翻阅报纸时,纸张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魔法装置那永恒不变的、低沉的嗡鸣。

良久。

利昂终于放下了报纸。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消化、在回味。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的艾丽莎。嘴角那抹平静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赞叹”的意味。

“《冰晶的箴言,永恒的基石》……” 利昂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标题,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在寂静的餐厅中响起,“好标题。庄重,有力,有…学术和宣言的质感。”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报纸上那些墨蓝色的、流转光晕的文字,继续用那种带着一丝奇异“赞叹”的语气说道:

“文章…也写得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气势…很足。从《奥术源流》到近代大魔导师的论述,再到帝国历史上的关键节点…论证扎实。对魔法‘本真价值’的阐述,对‘永恒基石’地位的扞卫…立场鲜明,不容置疑。”

“尤其是…” 利昂的目光,落在那份“本报编辑部谨识”的说明上,嘴角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这篇‘说明’。切割清晰,定性准确。既撇清了与…之前那篇‘不合时宜’的技术文章的关系,又旗帜鲜明地重申了报纸——或者说,报纸现在的…管理者——对魔法之道的坚定信念。处理得很…得体,也很…聪明。”

他的评价,客观,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者般的分析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在评价一篇公开刊发的、与他无关的学术文章。没有讥诮,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被“针对”或“驳斥”后应有的窘迫或反击之意。

这让一直平静注视着他的艾丽莎,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疑惑的涟漪。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之一。在她预想的几种可能中,有利昂的暴怒反驳,有冰冷的沉默对抗,有充满算计的转移话题,甚至…有虚弱的、无奈的苦笑。但唯独没有…这种平静的、甚至带着“赞叹”的…“专业点评”。

玛格丽特姨母切割牛排的动作,也再次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冰蓝色的眼眸,从利昂脸上扫过,又看向艾丽莎,目光深处的审视与计算,似乎更加幽深、复杂了。

利昂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目光中的异样。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铺着雪白餐巾的腿上,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艾丽莎脸上,那姿态,甚至带上了一丝…探讨学术问题般的专注。

“不过,” 利昂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性的疑问,“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艾丽莎。”

他第一次,在今晚的餐桌上,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艾丽莎小姐”,不是“我的未婚妻”,只是“艾丽莎”。声音嘶哑,平静,却让艾丽莎那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起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你刚才说,这份报纸…是你直接用魔法印刷的?” 利昂的目光,扫过手中那份质感奇特的报纸,又看向艾丽莎,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着,倒映着艾丽莎那双微微收缩的紫罗兰色瞳孔,“跳过了矮人的印刷机,直接用…嗯,魔力构筑阵列,能量转化,精神力铭刻…这种方式?”

艾丽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她没想到利昂会问得如此具体,如此…专业。这不像是一个对魔法一知半解的“废物”纨绔能问出的问题。但他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好奇,或者…某种更深层的、她尚未洞悉的意图。

“……是。” 艾丽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魔法之道,奥妙无穷。以魔力干涉物质,构建稳定输出结构,并非不可能。只是对控制力与魔力储备要求极高。”

“哦,理解。大魔法师的手段,自然非同凡响。” 利昂点了点头,脸上那抹“赞叹”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但紧接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静,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无关紧要的成本核算问题:

“那…我能不能问问,像这样一份报纸…”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那份散发着冰冷魔力气息的《魔法蒸汽日报》:

“……用魔法直接‘印刷’出来,成本…大概是多少?”

问题抛出,餐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艾丽莎那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利昂这个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外行”的问题下,骤然收缩!瞳孔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瞬间汹涌、冲撞!她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的裂痕!虽然她立刻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但那瞬间的僵硬与…一丝被触及了某种不愿深究的、核心问题的细微慌乱,却没有逃过玛格丽特姨母那双冰蓝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眸,也…没有逃过利昂那双平静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紫黑色的眼睛。

成本?

魔法印刷的…成本?

这是一个何等…简单,却又何等…致命的问题!

艾丽莎的“魔法报纸”,其震撼之处在于其展现的绝对力量、无与伦比的控制力、以及用最“魔法”的方式宣告立场的姿态。它是一面旗帜,一种宣言,一场精心策划的、碾压式的舆论反击。所有人都被其形式与内容所震撼,被其背后代表的力量与意志所慑服,忙于解读其政治含义、评估艾丽莎的潜力、计算各方得失…

却很少有人,会立刻、直接地去想一个最朴素、也最现实的问题:

这样做…要花多少钱?

或者说,消耗多少…资源?

魔法不是凭空产生的。构建那样庞大、精密的魔力印刷阵列,维持其稳定运行,将魔力精准转化为“印刷”效果,铭刻在成千上万张羊皮纸上…这需要消耗的魔力是天文数字!即便艾丽莎天赋异禀,有“星霜之誓约”辅助,其个人魔力的消耗也必定巨大,从她苍白疲惫的脸色就可见一斑。但这还不是全部。

那些“墨水”——那桶被注入了星辰之力、产生质变的“魔法油墨”,其原料必然是珍贵的高阶魔法材料,经过特殊工艺提炼。那些“纸张”——触手冰凉坚韧、能完美承载魔力铭刻而不损毁的“上等魔法羊皮纸”,其造价更是远超普通纸张,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产量稀少的魔法生物皮革或经过复杂附魔处理的特殊植物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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