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蛰伏与棋局(2/2)
他也没有去埃莉诺·索罗斯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与那位内务大臣千金的合作,需要更谨慎的时机和更隐秘的渠道。
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在王都那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弥漫着贫穷、混乱与勃勃生机的街巷中快速穿行。避开主干道,避开巡逻的卫兵,避开任何可能认出他这张“着名”面孔的场所。
他的目的地,是东区更深处,一个连“铁砧与酒杯”的喧嚣都难以触及的、更加鱼龙混杂、却也更加“自由”的区域。那里聚集着来自帝国各地乃至境外的亡命徒、落魄佣兵、黑市商人、情报贩子,以及…像“影”那样,游走于光明与黑暗边缘的、真正的“地下居民”。
葛朗台,那个“铁砧与酒杯”名义上的老板,除了是杜林大师的联络人,他自身在东区地下世界,也拥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和几个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其中一个,是连杜林大师都不知道的、只属于葛朗台自己和极少数“特殊客户”的、绝对隐秘的联络点。
利昂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避开斯特劳斯伯爵府、避开艾丽莎、避开玛格丽特姨母、也避开王都所有明面上势力眼睛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可以安静思考、联络、甚至…进行一些“小动作”的巢穴。
他穿过几条污水横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窄巷,绕过几个一大早就在为地盘争执不休的流浪汉团伙,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的三层旧楼房前。楼房夹在两间生意惨淡的铁匠铺和一家散发着古怪草药气味的、门帘低垂的巫医诊所之间,毫不显眼。
楼房的侧墙,有一扇几乎被杂物和垃圾完全掩埋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靠近门轴的上方,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用尖锐物体划出的、类似三叉戟的浅浅痕迹——这是葛朗台告诉他的暗记。
利昂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清晨的薄雾和垃圾堆散发出的异味,很好地掩盖了这里的动静。远处传来铁匠铺早起生火的声响和巫医诊所里隐约的咳嗽声。
他上前,没有去推那扇看似锁死的铁皮门,而是蹲下身,在门旁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破木箱底部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粗糙的凸起。他用力一按。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老旧钟表齿轮转动的机括声,从铁皮门内部传来。
利昂站起身,轻轻一推。铁皮门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了灰尘、霉味、陈旧纸张和淡淡金属油气味的、阴冷而闭塞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铁皮门轻轻带上。
“咔嗒。”
门内传来同样的机括闭合声。
门外,清晨的薄雾依旧,垃圾堆的异味依旧,铁匠铺的敲打声和巫医诊所的咳嗽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
这是一间极其狭窄、低矮、没有窗户的地下室。空气不流通,霉味更重。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用最劣质的鲸油点燃的、冒着黑烟的小油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用粗糙木板钉成的桌子,两把歪腿的椅子,一个摇摇欲坠的书架,上面凌乱地堆放着一些边缘卷曲、字迹模糊的旧账本、地图和无关紧要的公文抄件。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看不清原来面目的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利昂的目光,却落在了房间最里面、那面看起来与其他墙面别无二致的砖墙上。他走上前,伸出手,按照葛朗台告诉他的特定顺序和力道,轻轻敲击了墙上的几块砖石。
“轧…轧……”
一阵低沉、缓慢、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石块摩擦声响起。那面砖墙,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了一条向下的、更加幽深黑暗的阶梯通道!通道内,有微弱的新鲜空气流动,显然另有通风口。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屋”。地上的房间只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利昂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用黄铜和某种暗淡水晶制成的、结构精密的仪器——这是他从矮人工匠那里学来的、结合了简单魔法原理和机械结构的“环境探测仪”。他小心地调节着仪器上的几个旋钮和符文,将仪器的探测端对准通道入口,屏息凝神。
仪器中心的水晶,闪烁起极其微弱、稳定的淡绿色光芒。表示空气成分正常,没有剧毒或致命魔法陷阱。几个代表魔力波动、生命迹象、复杂机械结构的指针,也都停留在最低的安全区间。
葛朗台值得信任,但必要的谨慎不可或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确认安全后,利昂收起仪器,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向下的阶梯。
阶梯不长,大约向下十几级,便到了底。下面是一个比地上房间稍大、但也更加低矮压抑的空间。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下的阴冷和土腥味,却比上面清新了不少,显然通风系统做得不错。墙角有一个不大的壁炉,里面残留着冰冷的灰烬。壁上钉着几排粗糙的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物品,几捆用皮带扎好的羊皮卷轴,几个密封的陶罐,以及…几件保养良好、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显然不是普通货色的武器和护甲零件。一张更结实些的木桌靠在墙边,桌上有一盏更好的、用纯净鲸油和魔法水晶照明的提灯,此刻并未点亮。
这里,才是葛朗台为自己预留的、真正的“避风港”和“工作间”。显然,他偶尔也会在这里处理一些“铁砧与酒杯”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务。
利昂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那盏魔法提灯。柔和而稳定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地下室的黑暗,也照亮了桌面上积攒的一层薄灰。他吹了吹灰尘,拉开桌旁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椅,坐了下来。
身体陷入椅子的瞬间,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稍微松懈了一丝。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从充满监视与计算的“舞台”,暂时退入幕后、无人窥探的“准备间”的、暂时的抽离感。
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规划。需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安分”、“认命”、“无足轻重”的时候,开始落子。
他从怀中,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张边缘磨损、用简陋炭笔绘制的、关于改良型高压蒸汽锅炉与联动机构的设计草图——这是他在“静思室”一个月和出狱后白天在工坊反复推敲的成果,比之前给杜林大师看的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但理论上效率更高。
一枚不起眼的、用黑色石头雕刻的、形状奇特的哨子——这是“影”留给他的紧急联络信物,使用方式特殊,据说在一定范围内,能被“影”或其手下特殊的感知手段捕捉到。
一枚温莎家族皇家银行的不记名金罗兰本票,面额一百——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不易被追查的、数额最大的流动资金之一。埃莉诺给的三百定金大部分要留给“影”运作线路,这是额外的“活动经费”。
还有…一枚小小的、镶嵌着劣质蓝玻璃的、女性式样的银戒指。样式老旧,价值低廉,是王都街头随便哪个摊贩都能买到的便宜货。但利昂看着它的眼神,却异常复杂。这是他母亲,伊莎贝拉·霍亨索伦,在他年幼时某次生日,瞒着严肃的父亲和古板的祖父,偷偷塞给他的“护身符”。母亲笑着说,这是在王都一个小神殿“祈福”过的,能保佑他平安。后来他知道,那只是母亲在集市上随手买的,所谓“祈福”更是无稽之谈。但不知为何,这枚粗劣的戒指,他却一直留着,即使在最荒唐挥霍的日子里,也没有当掉或丢弃。它仿佛是他与那个远在北境、给予他无尽溺爱却也造成他如今境地的家庭之间,最后一根脆弱的、情感的连线。
他将这几样东西,一一摆在蒙尘的桌面上。在魔法提灯稳定的白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代表着不同的东西:技术、情报、金钱、还有…那复杂难言的情感羁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它们。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寂静的地下室中,无声地、稳定地燃烧着,倒映着这些冰冷的“筹码”,也倒映着他自己那苍白、疲惫、却写满了决断的脸。
第一步,是确保信息渠道的独立与安全。
他需要“影”,但也不能完全依赖“影”。他必须有自己的、至少一条备用的、能够获取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北境战事、帝国高层动向、以及…艾丽莎和《冰星箴言》动态)的渠道。这需要钱,也需要…找到合适的人。
第二步,是技术的继续推进与实物准备。
杜林大师带走了大部分核心资料和合作希望,但一些基础的改进实验和关键零件的试制,他或许可以借助葛朗台残留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矮人关系,或者…在东区黑市寻找那些有真才实学、但处境落魄的工匠或炼金术师,秘密进行。他需要至少一套可以实际运转、证明其价值的、改进后的“蒸汽动力”原型机,或者…与之相关的、具有明确军事或民生应用价值的“衍生品”。图纸停留在纸上毫无意义。
第三步,是关于“运输线路”。
埃莉诺承诺的线路需要时间,且必然受索罗斯家族影响。“影”的线路风险高,代价大。他或许…可以尝试双管齐下,甚至利用霍亨索伦家族在北境的一些老关系(尽管他几乎从未动用过),看看能否开辟第三条更加隐秘、也更直接的通向父亲或哥哥手中力量的渠道。这需要极其谨慎,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不会引起家族内部(尤其是保皇派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警惕的“借口”或“包装”。
第四步,也是目前看来最迫切的…他需要尽快摆脱斯特劳斯伯爵府这种近乎“软禁”的、处处受制于人的状态。他需要更多的“自由活动”时间和空间。玛格丽特姨母的“不要添乱”是紧箍咒,但或许…他可以自己创造一些“正当”的、需要频繁外出的“理由”?比如,更加“沉迷”于在东区寻找、修复、改装某些“奇技淫巧”的机械?或者,以“散心”、“了解民间疾苦”为名,在王都各个区域“游荡”?这需要演技,也需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引起玛格丽特姨母和艾丽莎的过度警惕。
思路渐渐清晰。一幅庞大、复杂、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遇的行动蓝图,在他脑海中缓缓勾勒成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但…他别无选择。
乱世将至,英雄未卜。
他或许成不了英雄,但至少…不能做那个在风暴来临前,只能蜷缩在华丽牢笼中,等待命运审判的…废物。
利昂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枚粗劣的蓝玻璃银戒指。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和劣质玻璃粗糙的质感。他紧紧攥住戒指,那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闪过父亲奥托·霍亨索那严肃古板、却在他犯错时最终化为无奈叹息的脸;闪过兄长卡尔·霍亨索那双复杂难明、却总会在他惹祸后默默收拾残局的眼睛;闪过爷爷沃尔夫冈·霍亨索那如同北境风雪般凛然、却唯独对他露出近乎溺爱笑容的苍老面容;也闪过北境那片即将被兽人铁蹄与家族鲜血浸染的、寒冷而辽阔的土地……
“铁与血,忠诚与荣耀……”
霍亨索伦家族的格言,如同沉重的钟声,在他灵魂深处回荡。他曾嗤之以鼻,视为枷锁。如今,这枷锁却仿佛与血脉产生了共鸣,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沉甸甸的牵动。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父兄那样,成为践行这格言的、光芒万丈的骑士。
但或许…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一些东西。用算计,用技术,用那些在“正统”眼中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在泥泞与阴影中,为家族,也为他自己…蹚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不见光明。
良久。
利昂缓缓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已然燃烧成一片冰冷的、稳定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犹豫与软弱的决绝。
他松开手掌,将那枚粗劣的戒指,重新小心地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起炭笔,铺开一张从书架上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羊皮纸,开始飞快地书写、勾勒起来。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无声的地下安全屋里,仿佛蛰伏的毒蛇,开始缓缓游动,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