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壁与寒刃(2/2)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悲凉与彻骨寒意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奥托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父亲那双平静得近乎恐怖的深蓝色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从父亲眼中,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与…一丝深藏其下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父亲…早就猜到了。猜到了帝都的反应,猜到了这所谓的“援军”和“支持”,究竟是什么成色。
卡尔也从父亲骤变的脸色和那封公文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他虽然年轻,但并非不懂政治。亚摩斯·索罗斯的名字,和那含糊的承诺,让他心中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他看向祖父,又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不甘、疑惑,以及…一丝隐隐的恐惧。难道…帝国真的要放弃北境?放弃霍亨索伦家族?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灯恒定的嗡鸣,和门外呼啸的风声,如同命运的嘲笑,不断灌入。
良久。
老侯爵沃尔夫冈,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风雪气息的空气,涌入他衰老却依旧强健的肺腑,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却也让他眼中最后一丝情绪的波动,彻底平息。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传令官,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国元帅的威严:
“回复亲王殿下:臣,沃尔夫冈·冯·霍亨索伦,领命。”
“北境安危,系于霍亨索伦一身。臣,必竭尽残躯,谨守‘铁壁’,不负帝国,不负皇恩。”
“至于援军与粮草…臣,叩谢天恩,翘首以盼。”
他的话语,恭敬,得体,无懈可击。但每一个字,听在奥托和卡尔耳中,却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他们的心上。
“翘首以盼”…
盼来的,究竟是什么?
传令官似乎并未察觉这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恭敬行礼:“是!末将必定将元帅之言,一字不差,回禀亲王殿下!”
说完,他再次行礼,起身,倒退着离开了指挥大厅。
沉重的包铁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风声,再次隔绝。
大厅里,重新只剩下祖孙三人。
奥托握着那封冰冷的公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看着父亲那平静得可怕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嘶声问道:“父亲!这…这就是帝国给我们的答复?!两万四千人,一个索罗斯家的监军,还有不知何时能到的粮草?!他们这是要我们…”
“够了。” 老侯爵缓缓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压力。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沙盘,背对着奥托和卡尔,只留下一个挺拔、孤独、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北境天空的、苍老的背影。
“帝国…有帝国的难处。” 老侯爵的声音,平静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无法动摇的坚持,“王都的勾心斗角,八大侯国的各怀鬼胎,南方的叛乱余孽,东海的波涛不宁…亲王殿下,能挤出两个师团,一支法师分队,已属不易。”
“至于亚摩斯·索罗斯…” 老侯爵微微停顿,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来,未必是坏事。至少,帝都的眼睛,能看到北境真实的样子。看到兽人的刀有多利,看到我们的血流得…有多快。”
“父亲!” 奥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有些变形,“可这仗…这仗还怎么打?!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我们拿什么去守?!拿什么去消耗?!难道…真的要如他们所愿,用我霍亨索伦全族子弟,用北境数十万军民的血肉,去填平兽人的兵锋吗?!”
“那又如何?”
老侯爵猛地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爆发出如同极地暴风雪般凛冽、狂暴、却又燃烧着永不屈服火焰的锐利光芒!那光芒,刺痛了奥托的眼睛,也震撼了卡尔的心灵!
“我霍亨索伦家族,受封北境,世镇‘铁壁’,已历三百一十七年!” 老侯爵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大厅中炸响,带着一种铁与血铸就的、不容亵渎的骄傲与决绝,“三百多年来,多少霍亨索伦子弟的血,洒在了这道城墙下?多少先辈的骸骨,埋在了这片冻土里?!”
“我们的荣耀,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兽人的头骨,和自家子弟的性命,堆出来的!”
“帝国可以猜忌我们,可以算计我们,可以给不起援兵,送不来粮草!”
“但——”
老侯爵一步踏前,那苍老却依旧如山般雄伟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的威压!他盯着奥托,一字一句,如同用战斧凿刻在石碑上的誓言:
“只要我沃尔夫冈·冯·霍亨索伦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霍亨索伦家族还有一个男丁能拿起剑!”
“兽人——”
“就休想,踏过‘铁壁’一步!!!”
“北境的天,塌不下来!要塌,也得先压垮我霍亨索伦全族的骨头!!!”
声震屋瓦,余音在大厅中隆隆回荡,经久不息。
奥托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那燃烧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绝望与阴霾的火焰,胸中翻腾的愤怒、悲凉、恐惧,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
是啊…帝国如何,亲王如何,索罗斯如何…那都是后话。
眼下,兽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剑,身边的袍泽,脚下的土地,和…血管里流淌的、属于霍亨索伦的、永不屈服的血。
卡尔更是热血沸腾,之前的不安与恐惧被祖父这斩钉截铁、气壮山河的誓言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再次锤击胸膛,大声道:“祖父说的对!兽人想来,就让他们来!我霍亨索伦子弟,宁可站着死在城墙上,也绝不跪着生!”
老侯爵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儿子和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与痛楚交织的复杂光芒。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狂暴的气势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平静。
“仗,要打。而且要打赢。” 老侯爵走回沙盘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有援军,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奥托,龙陨前方的消耗战,规模可以缩小,但必须更狠,更毒。我要你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跑,绝不纠缠。用最小的代价,换他们最大的混乱和伤亡。”
“卡尔,你的游猎部队,规模要扩大。不要只局限于西线。我要你的眼睛,盯住兽人主力军团的后方,他们的补给队,他们的落单小队,他们的指挥官营地!找到机会,就狠狠咬一口!记住,是咬一口,不是吞下去!我要让兽人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另外,” 老侯爵的目光,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霍亨索伦家族直属领地的区域,“给基尔伯特发信,告诉他,之前订购的军械,我们要第一批,最急的一批。价格…可以再提三成。但交货时间,绝不能晚于十天。运送路线…让他们走‘老路’。”
“老路”,是霍亨索伦家族与基尔伯特家族之间,一条极少人知的、穿越复杂山地的秘密走私通道,虽然难走,但相对隐蔽。
奥托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去办!”
“还有,” 老侯爵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给我们在王都的‘眼睛’发信。让他们…盯紧那个亚摩斯·索罗斯。他出发的时间,行进路线,携带的物资明细,还有…他身边都有哪些人。我要知道,他带来的,除了那两万四千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是!” 奥托应下。
“至于粮草…” 老侯爵的眉头,深深蹙起,这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北境本就苦寒,产粮有限,大部分依靠南方输入。如今战事将起,商路断绝,后方输送又指望不上…
“发布领主征粮令。” 老侯爵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决断,“北境所有贵族、商会、富户,按领地大小和资产比例,限期上缴存粮的六成。抗命不交,或囤积居奇者…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人头挂上城墙!”
“同时,组织领地内所有还能动的人,包括妇女和老弱,上山采集一切可食用的野果、块茎,下河捕鱼。命令所有铁匠铺、工匠坊,停止一切民用生产,全部转为打造箭矢、修补兵甲。从今天起,北境…进入全面战时状态。”
一道道命令,冰冷,残酷,却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生机。
奥托和卡尔肃然领命。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将不再有和平,只有血与火的淬炼,只有生存与死亡的残酷角逐。
“去吧。” 老侯爵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阴影,缓缓挥了挥手,“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让我…安静一会儿。”
奥托和卡尔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指挥大厅。他们的背影,在壁灯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沉重的决绝。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拢。
大厅里,重新只剩下老侯爵沃尔夫冈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背脊依旧挺直,如同“铁壁”防线上,那历经千年风雪、却永不倒塌的烽火台。
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沙盘边上,一枚代表“断剑”骑士团的、小小的银色长剑模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然后,他将这枚模型,郑重地,放在了沙盘上,那片代表着“龙陨隘口”核心区域的、最高处。
窗外,北风呼啸,越来越急,卷起漫天雪粉,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发出如同兽人战鼓般的、沉闷的声响。
天色,更加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要与远处地平线上,那隐隐升腾的、不祥的暗红色烟尘,连接在一起。
山雨欲来。
不,是毁灭的风暴,已然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之外,张开了它那獠牙遍布的、血盆巨口。
而“铁壁”之后,那些注定要被推上祭坛的棋子们,已然绷紧了神经,握紧了刀剑,在沉默中,等待着…
那第一滴冰冷鲜血的落下。
与那之后,必将到来的、血与火的…
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