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雪砺刃(2/2)
“……记住,” 分派完毕后,卡尔再次环视众人,语气森然,“你们是猎手,不是战士。猎手的第一要务,是隐藏自己,等待时机,一击必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发动超过小队规模的攻击,更不准追击溃敌,深入险地!违令者——”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深深地钉入身旁的树干,直至没柄。
“——这就是下场。”
冰冷的杀意,让篝火旁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收起了之前的散漫,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现在,去准备。半个时辰后,按计划出发。” 卡尔挥了挥手。
众人无声散去,迅速消失在营地周围的黑暗与林木之中。
卡尔独自站在篝火旁,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拔出树干上的匕首,缓缓擦拭着锋刃。远方,森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和某种大型生物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
这里的环境,与龙陨前方的开阔荒原截然不同。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但也…更有利于他这种擅长机动和小规模作战的风格。他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仅能统领“北风”那样的正规骑兵,也能驾驭这些游离于体制之外的“野狗”,在西线这片混乱的猎场,为祖父和父亲,扎紧篱笆,清理害虫。
“利昂…” 卡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方,王都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此刻在王都,又在做什么呢?是依旧沉迷于他的那些“奇技淫巧”,还是…终于意识到,霍亨索伦这个姓氏,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意味着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弯下腰,从篝火中拾起一根燃烧的树枝,点燃了手边一个用粘土烧制的、形如狼头的简陋炭盆。盆中特殊的燃料被点燃,升起一股笔直的、几乎无色无味的淡淡青烟,升上林间昏暗的天空。
这是给远方“北风”骑兵联队驻地的信号——西线“游猎”,正式开始。
几乎就在青烟升起的同一时刻——
“嗖!”
一支尾部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如同死神的狞笑,猛地从森林深处,卡尔左侧大约百步外的阴影中射出!箭矢的目标并非卡尔,而是他身旁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敌袭!” 卡尔瞳孔骤缩,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在响箭破空声传来的瞬间,他已如同受惊的猎豹,向侧后方扑倒,同时右手闪电般拔出另一把匕首,向着箭矢袭来的方向,全力掷出!
“噗!”
匕首没入黑暗,似乎击中了什么,传来一声闷哼。
几乎同时——
“轰!”
那支响箭精准地射中了篝火堆中一根架起的、粗大的松木!松木内部似乎被提前掏空,填塞了某种易燃爆物,在被箭矢击中的瞬间,猛地爆开!燃烧的木头碎片和炽热的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好几簇火星溅到了附近的帐篷和树屋上,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树皮和帆布!
火光骤亮,映照出周围林间,数十个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浮现的、穿着深色破烂皮甲、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手持淬毒吹箭或短弓的纤细身影!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反射着非人的、冰冷的幽绿色光芒!
是“影月”兽人!还有…沼泽蜥蜴人!他们竟然已经渗透到了离营地如此之近的距离!而且,选择了卡尔刚刚分派完任务、营地防御相对松懈的时刻发动突袭!
“敌袭!是‘影月’杂碎!抄家伙!” 卡尔发出一声怒吼,翻身跃起,手中已多了一张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复合短弓,弓弦震动,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向着最近的三道黑影激射而去!
营地瞬间大乱!刚刚散去的猎手们反应极快,纷纷寻找掩体,或用手中的武器格挡开从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和吹箭。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了森林的寂静!
战斗,在西线的阴影中,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打响了。
裂脊堡,最高了望塔。
老侯爵沃尔夫冈没有待在温暖的指挥大厅,而是独自一人,披着那件厚重的黑色狼皮大氅,屹立在裂脊堡最高、也最寒冷的了望塔顶端。这里没有墙壁遮蔽,只有冰冷的、如同刀割般的寒风,永无止息地呼啸而过,卷起他银白的发须和沉重的衣摆。
他手中握着一具用魔法水晶打磨而成的、造价高昂的“鹰眼”远望镜,镜筒指向东方,那片兽人军团袭来的方向。镜片上附加了复杂的真视、破隐、能量感知符文,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天光下,也能勉强看到极远处的一些景象。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如同一尊与脚下城堡融为一体的、冰冷的石像。
终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在“鹰眼”的视野尽头,那片暗红色荒原与铅灰色天空交界的地平线上,他看到了。
起初,只是一条模糊的、蠕动的黑线。如同大地本身裂开的一道伤口,渗出污秽的脓血。
然后,黑线逐渐变粗,蔓延,分化。可以看到那并非简单的线条,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黑点构成。黑点缓缓移动,汇聚成一片片令人心悸的、不断扩张的阴影。
更远处,有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模糊轮廓在移动,每一步都仿佛让大地微微震颤(尽管距离太远,这震颤更多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那是战争巨兽,是“血蹄”的科多兽之王,是“黑石”的熔岩巨兽。
还有…一道道稀疏却笔直的、暗红色的烟柱,从移动的阴影中升起,直冲云霄。那是萨满祭司在行军途中举行的小型血祭或鼓舞仪式,是兽人战意的象征,也是…死亡的烽烟。
他们来了。
比预想的,似乎还要快上一些。
老侯爵缓缓放下了“鹰眼”。冰冷的金属镜筒,在寒风中迅速失去了温度。
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那幅景象,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数十年,如今…终于化为了现实。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更加阴沉、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垛的天空。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粉,打在他布满皱纹、却坚如岩石的脸上。
“要下雪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一场大雪,或许能稍微迟滞兽人的行军,但也将让北境本就艰难的补给和机动,雪上加霜。
福兮?祸兮?
他不再去想。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样式古朴、边缘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的银质怀表。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幅小小的、用彩色珐琅烧制的微型肖像——是他已故多年的妻子,利昂和卡尔的祖母,年轻时温婉微笑着的模样。
他用粗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珐琅表面。眼中,那贯穿一生的锐利与深沉,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丝,流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温柔的疲惫与眷恋。
“快了…” 他对着肖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就快了…再等等我…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他将怀表小心地合拢,贴身收好。然后,重新挺直了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脊梁。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再次投向东方,那片涌动的、毁灭的黑色潮汐。所有的疲惫、温柔、眷恋,都在瞬间被冰封、沉淀,只剩下最纯粹、最坚硬的、属于“北境之狼”的意志。
“来吧。” 他对着狂风,对着远方隐约的雷鸣,对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无声地宣告。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刀利…”
“还是我霍亨索伦的骨头硬!”
风,更急了。雪,似乎也开始零星地飘落。
裂脊堡高高的塔尖上,那面巨大的、印有黑色银熊徽记的霍亨索伦家族战旗,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雪中,猎猎狂舞,如同不屈的魂灵,向着压城的黑云,发出沉默而决绝的挑战。
而在东方,那毁灭的潮头,与西方,那刚刚点燃的森林猎场之火,以及南方,那仍在艰难筹备、充满猜疑的援军之路…
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趋势,向着“铁壁”之下,那必将被血与火彻底浸染的最终战场…
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