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筹码与暗涌(2/2)
“区别在于,” 她微微偏了偏头,银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你是想继续浑浑噩噩,被动地等待骰子落下,然后抱怨命运不公,分红被扣?还是…睁开眼睛,看清楚桌上的牌,看清楚对手的筹码,然后,用你手中仅剩的、或许微不足道的牌,去搏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但至少由你自己选择的未来?”
她的话,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利昂心中最后那点自怨自艾的迷雾,也吹熄了那点因无知而无畏的、可悲的愤怒。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冰冷刺骨的现实,以及…在这绝望现实中,被迫挤出的、一丝名为“清醒”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斤的羊皮纸卷轴。上面,“霜狼肌腱”、“腐烂泥沼”、“九死一生”、“诱饵”…这些词汇,在艾丽莎那番冰冷剖析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绝望,也真实得…别无选择。
是啊,他还有什么?除了这份不知真伪、通往地狱边缘的地图,除了那支靠着别人“遮掩”才得以存续的、前途未卜的三十人“队伍”,除了名下那堆负债累累、麻烦缠身的“产业”,除了这个“霍亨索伦之耻”的尴尬身份和斯特劳斯家族“未婚夫”的虚名…
他还有什么筹码,去赌一个“自己选择的未来”?
利昂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下工坊冰冷、充满尘埃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他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混乱、震惊、难堪、愤怒…种种情绪,如同被狂风卷走的尘埃,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幽蓝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那片虚无的平静深处,凝结成了两点更加幽邃、更加坚定的寒星。
他没有回答艾丽莎的问题,也没有就分红、产业、队伍、情报…任何一个具体问题发表看法。他只是看着艾丽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了所有伪装与情绪的、纯粹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稳,平稳得…仿佛刚才那个因分红而失态、因现实而震惊的青年,从未存在过。
艾丽莎静静地回视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一道暗流悄然转过。但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我需要你做什么,利昂。” 她纠正道,声音依旧平静,“而是‘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假装从未见过这份情报,继续在王都,在玛格丽特夫人的‘安排’下,扮演一个或许能保住性命、但注定与北境、与霍亨索伦的荣耀再无瓜葛的‘影子’?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羊皮纸上。
“赌上一切,包括你,我,斯特劳斯家族,甚至…温莎家族可能被牵连的风险,去尝试抓住这根…可能是唯一的、也可能是致命诱饵的…稻草?”
她给出了选择。两个选择,都通向未知,都布满荆棘。一个或许是长久的、安全的屈辱与沉寂;另一个,则是短暂的、危险的、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挣扎。
利昂沉默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上面“影”那潦草却锋利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成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布满尖刺的小径。
赌上一切…
他还有什么“一切”可赌?
这条命吗?这本就不被期待、甚至被视为“耻辱”的性命?
还是…那点可怜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改变什么的…可能性?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被冻结。
终于,利昂再次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羊皮纸卷轴,重新卷好,用那根粗糙的麻绳,仔细地系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艾丽莎。
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幽蓝的寒星,清晰地倒映出艾丽莎苍白而平静的脸。
“告诉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维持‘影’的情报线,保持东区黑市的渠道,以及…让我那支‘队伍’,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不至于饿死或者散掉…还需要多少钱?最保守的估计。”
他没有说选择哪一个。但他问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艾丽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
“每月,至少三百枚帝国金币。这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存在,不包括任何额外行动、装备更新、人员抚恤,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储备。” 她报出了一个数字,精确,冰冷。
三百枚金币。一个足以让普通平民家庭奢华生活数年的数字。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
利昂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数字。他转向旁边那个废弃的木箱,伸出手,将系好的羊皮纸卷轴,轻轻地,放在了上面。然后,他从自己那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袋,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信物。
而是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中心镶嵌着一小粒暗淡的、似乎只是装饰用的暗红色晶石的铁质徽章。徽章的背面,刻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这是葛朗台离开前,最后一次私下见面时,塞给他的一枚“信物”。老矮人当时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小子…要是哪天…真的走投无路了…拿着这个…去下城区‘瘸腿杰克’的旧货铺…就说…是‘老酒鬼’让你来的…记住…只能换一次…换你最缺的…但别指望能换回什么好东西…那老瘸子…比我还抠门…”
他一直不知道这枚徽章到底有什么用,甚至怀疑过只是葛朗台的醉话。但此刻,他把它拿了出来。
他将徽章,轻轻地,放在了羊皮纸卷轴的旁边。
“这个,” 利昂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是葛朗台老板留下的。他说,可以拿去下城区‘瘸腿杰克’的旧货铺,换一次…‘最需要的东西’。我不知道它能换到什么,也不知道值不值三百金币,甚至不知道那家铺子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紫黑色的眼眸,直视着艾丽莎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罗兰色眼睛。
“如果…如果你觉得,它或许能抵得上…一部分。或者,如果你有办法,让它变得…‘值’三百金币。那么,它就是你的了。”
“作为交换,”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需要你,以斯特劳斯家族继承人的名义,确保‘影’的线不断,黑市的渠道畅通,并且…给我那支‘队伍’,争取至少…十五天的时间。十五天内,不要让他们饿死,散掉,或者…被任何人‘打扰’。”
“十五天后,” 利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波动,“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关于这份情报,关于…‘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完,他不再看艾丽莎,也不再看那枚徽章和羊皮纸卷轴,而是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厂房那空旷、黑暗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惨淡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独,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奇异的、冰冷的挺直。
艾丽莎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从利昂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了木箱上,那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铁质徽章,和旁边那份系得紧紧的羊皮纸卷轴上。
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徽章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复杂的计算、权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一闪而过。
然后,她拿起了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将它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纹路和那粒暗淡晶石微不足道的温度。
她没有去看那份羊皮纸卷轴,仿佛对里面的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那枚徽章,如同握着一枚冰冷而沉重的、刚刚被押上赌桌的、不知价值的筹码。
寒风,依旧从破败的厂房屋顶缝隙灌入,卷动着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在遥远的北方,“血颅荒原”的血与火,正将铅灰色的天空,染上第一抹狰狞的、暗红的霞光。
赌局,已经开局。
筹码,已然落下。
执棋者与棋子,看客与赌徒,在这被风暴笼罩的棋盘上,界限,正开始变得模糊。
而未来,如同厂房外铅灰色的天空,沉重,低垂,无人能看清,那厚重云层之后,究竟是毁灭的雷霆,还是…撕裂黑暗的、那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