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约与新火(2/2)
伊莎贝拉静静地站在那里,晚风吹动她金红色的长发,拂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眸中,那燃烧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湿润的、混合了悲伤、骄傲、茫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的光芒。
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玩笑”。
但不知为何,当眼前这个陌生的、落魄的、被她鄙视的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段尘封的往事时,她心中那堵用骄傲、愤怒和不甘筑起的高墙,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联结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们,一个是烈士的遗孤,帝国的明珠,被过度保护的笼中鸟。
一个是家族的“耻辱”,王都的弃子,挣扎求存的边缘人。
身份天差地别,境遇云泥之别。
但在此刻,在这片荒芜的秋日花园里,在这段关于他们父辈的、未竟的“旧约”面前,某种微妙的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所以,” 利昂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坦诚,“郡主殿下,您问我,想不想去北境,想不想…回家。”
他顿了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平静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燃烧着。
“我的答案是,想。无时无刻不想。”
“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伊莎贝拉的眼睛,“这和王室与霍亨索伦家族之间的政治无关,和北境的战局无关,甚至…和什么狗屁的家族荣耀,也无关。”
“我只是想回去。回到我父亲、哥哥、爷爷战斗的地方。回到那片我出生的、寒冷、贫瘠,却是我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土地。哪怕…只是死在那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伊莎贝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眼中原本只是“废物”、“耻辱”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平静却炽热的火焰,听着他那近乎自毁般、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胸中那团因为被禁锢、被否定而燃烧的怒火,不知为何,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更加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情绪。
是共鸣?是理解?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懦弱、无能、甘于沉沦。在他那双平静的、紫黑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某种…与她胸中那团渴望挣脱牢笼、奔赴战场的火焰,相似的东西。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对抗与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
伊莎贝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晚秋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她眼中的迷茫与湿润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混合了明确目标与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决心。
“很好。” 她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怒气和鄙夷,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平等的冷静,“你想回去。而我…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华丽的笼子,去北境,去我父亲战斗过、牺牲过的地方,去证明,我伊莎贝拉·奥古斯都,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在祖父羽翼下的、没用的装饰品。”
她向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直视着利昂: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利昂·冯·霍亨索伦。至少…在‘离开王都,前往北境’这一点上。”
“我知道你有门路。‘影’,斯特劳斯,索罗斯…不管你跟那些老鼠、冰霜还是毒蛇做了什么交易,弄到了什么情报,或者…有什么计划。”
“而我,”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弧度骄傲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骄纵,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笃定,“我能提供你绝对弄不到的东西——最安全的身份掩护,最快捷的通行渠道,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一个或许能让你在王都,在某些人眼里,变得稍微…‘重要’那么一点点的,‘奥古斯都’姓氏的关联。”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剑,直指核心。她不再兜圈子,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抛出了她的条件,她的筹码,以及…她的需求。
利昂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没想到,伊莎贝拉会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她不仅仅是想利用他作为“掩护”,她甚至…想和他“合作”?以她尊贵的身份,她完全可以用更直接、更强势的方式逼迫他就范,但她选择了“交易”?
为什么?
是因为那段关于父辈的“旧约”,让她对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类似于“故人之子”的认同?还是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当前的局势下,用强权逼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霍亨索伦之耻”,远不如用一个“共同目标”和“平等交易”的幌子,更能让这个看似落魄、实则可能隐藏着秘密和危险性的少年,心甘情愿地配合?
亦或是…两者皆有?
利昂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权衡着利弊,计算着风险。与伊莎贝拉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这位郡主的任性、骄傲、以及她背后那位铁血亲王的恐怖威势,都意味着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一旦事情败露,或者伊莎贝拉中途反悔、任性妄为,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给出的条件,也的确诱人。安全的身份掩护,快捷的通行渠道,甚至…“奥古斯都”姓氏带来的、微妙的庇护光环。这些,正是他目前最缺乏、也最难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东西。而且,有了伊莎贝拉的参与,或许能为他与艾丽莎、与埃莉诺之间那危险而脆弱的“合作”,增加一层意外的变数,或者…筹码。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对自由的渴望,对命运的不甘,对远方的执着,以及…一丝深藏的、对父辈荣光与责任的复杂情感。
他们,或许真的是同一类人。被身份、责任、过往的阴影所束缚,却又不甘于被束缚,挣扎着想要挣脱,想要证明,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甚至可能是…毁灭。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花园染上一层暗金与血红交织的凄艳色泽。
终于。
利昂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分享我知道的…关于北方路线的信息。包括‘影’给的,以及…其他渠道获得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敲定契约般的郑重,“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明确几点。”
“第一,路线选择和最终决定权,必须基于充分的情报和风险评估,不能冲动,不能任性。北境不是游乐场,兽人的刀剑,不会因为你是奥古斯都的孙女,就变得迟钝。”
伊莎贝拉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不能任性”这个说法有些不满,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抿了抿嘴唇,不耐地点头:“说下去。”
“第二,” 利昂的目光,变得锐利,“一旦上路,你必须暂时放下郡主的身份和架子。路上可能遇到任何情况,我们必须以生存和抵达为第一目标。这意味着,你可能需要伪装,需要听从安排,甚至…可能需要忍受一些你从未忍受过的困苦和危险。如果你做不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这一次,伊莎贝拉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便被更加强烈的决心所取代。她昂起头,如同骄傲的雌狮:“你以为我是什么?那些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吗?我受过的训练,吃过的苦,不比你少!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什么都能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利昂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严肃,“我们的…合作,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被亲王知晓,不能被王都任何一方势力察觉,尤其是…不能被斯特劳斯和索罗斯那边,知道你的存在和我们的计划。否则,不仅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还可能牵连…很多人。”
提到“亲王”时,伊莎贝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坚定取代。她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些:“我知道轻重。祖父那边…我自有办法暂时瞒过。至于斯特劳斯和索罗斯…哼,她们最好别来惹我。”
“很好。” 利昂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伊莎贝拉:“那么,伊莎贝拉·奥古斯都郡主,我,利昂·冯·霍亨索伦,在此,以霍亨索伦的姓氏,与我父亲奥托·冯·霍亨索伦的荣誉起誓——在安全离开王都、抵达北境之前,我们将暂时结为同盟,共享必要情报,互相掩护,目标一致。背叛者,将承受血脉与荣耀的永恒诅咒。你…可愿接受?”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骑士誓约形式,充满了北地人特有的粗粝与直接。但在这一刻,在这片荒芜的花园,在父辈未竟的“旧约”阴影下,这个誓约,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伊莎贝拉看着利昂伸出的、沾着些许油污、并不算干净的手掌,又看了看他眼中那平静却无比认真的光芒。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美丽有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放在了利昂的掌心。肌肤相触的瞬间,利昂能感受到她掌心那不同于贵族少女的娇嫩、而是充满力量与温度的粗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我,伊莎贝拉·奥古斯都,以奥古斯都的姓氏,与我父亲康斯坦丁·奥古斯都的荣耀起誓——接受此约。” 她的声音,清脆,坚定,在暮色中回荡,“目标一致,互不背叛。违誓者…永堕深渊。”
两只手,一只属于骄傲却渴望挣脱的帝国明珠,一只属于落魄却不甘沉沦的北境遗孤,在这一刻,跨越了身份、地位、偏见与过往的隔阂,短暂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温暖,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坚实的、如同钢铁铸就的盟约质感,和…一种奇异的、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沉重感。
誓约达成。
伊莎贝拉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短暂的接触灼伤了她。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荒芜的花园深处,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坚毅而美丽的剪影。
“三天后,” 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决断,“还是这个时候,我会安排人,用同样的方式,‘请’你到这里。带上你知道的所有路线情报,以及…你的计划。”
“我会准备好‘身份掩护’和‘通行凭证’。”
“记住,利昂·冯·霍亨索伦,” 她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两点燃烧的星火,“别耍花样,也别让我失望。否则…我不介意在去北境之前,先替奥托叔叔,教训一下他不成器的儿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开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深栗色的皮夹克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金红色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划下一道耀眼而决绝的轨迹,迅速消失在冬青树丛的阴影之后。
利昂独自站在干涸的喷水池边,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与温度。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被黑暗吞噬。花园彻底陷入沉寂与昏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望向伊莎贝拉消失的方向,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父辈的“旧约”,早已被血与火掩埋。
而他们这一代,在帝国阴影与北境烽火交织的棋盘上,一场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
亡命之旅,
已然…
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