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层下的信标(2/2)

她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几秒钟后,就在利昂似乎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或者彻底放弃时——

“你身上的机油和泥土,” 艾丽莎的声音,响起了。平静,清晰,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事实。“污染了池水。水温调节魔法阵的第三符文节点,似乎也受到了你粗暴闯入时逸散的能量干扰,出现了大约百分之三的效能衰减。需要通知管家,安排炼金技师进行检修,并彻底更换池水,进行净化处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依旧没有落在利昂身上,而是落在门把手上那精美的冰晶花纹雕刻上,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维修和净化费用,以及因此可能延误母亲使用这间浴室带来的不便所产生的…潜在成本,我会从你下一季度的‘津贴’中扣除。具体数额,稍后我的助理会给你账单。”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也没有给利昂任何回应或辩解的机会,拧动门把手,拉开厚重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氤氲的水汽,那池不再洁净的温水,那个沉默而僵硬的背影,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混乱、冲动、冰冷与屈辱,都彻底关在了门内。

门外,是斯特劳斯伯爵府那条冰冷、寂静、永恒不变的走廊。清冷的魔法壁灯光芒,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她纤细、挺直、一丝不苟的身影。

艾丽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丝毫加快。她就那样,拿着那条干净的浴巾,赤着足,踩着微凉的地面,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走廊深处,属于她的那片更加冰冷、更加私密、也绝对不容任何人侵犯的领域。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丝绒长裙包裹下的身体,依旧残留着细微的、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平静的表面下,那被重新冰封的理智外壳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无声的、几乎将她撕裂的风暴。

以及,那风暴过后,留下的,并非平息,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的决意。

利昂·冯·霍亨索伦…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最深处,那本记录着所有棋子、变量、利益与代价的冰冷账簿上,被用无形的、更加深红的笔迹,重重地勾勒,标注上了新的、更加复杂的评估与…待执行的代价。

而门内。

利昂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紧闭的浴室门,一动不动。

艾丽莎那番冰冷、平静、公事公办、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设施故障”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荒谬的、试图解释或挽回什么的冲动,彻底击得粉碎。

扣除津贴?维修费用?潜在成本?账单?

呵…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充满自嘲与冰冷的笑容。

果然…这才是艾丽莎·温莎。这才是斯特劳斯家族的继承人。她不会愤怒,不会尖叫,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哭泣或控诉。她只会用最冷静、最精确、也最无情的方式,将一切情感、屈辱、侵犯,都量化,计价,然后…冷酷地,讨回代价。

刚才那瞬间的失控,那灼热的冲动,那陌生的触感…在这番冰冷到极致的“账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他缓缓地转过身,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的黑暗。他看向那池依旧蒸腾着热气、却仿佛已经冰冷刺骨的池水,看向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疲惫、写满自厌的脸。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和艾丽莎之间,那本就脆弱而冰冷的、基于利益与算计的平衡,如今,又增添了一道深深的、带着羞辱与冰冷算计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将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何种方式,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在这座冰冷伯爵府中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因为暗处,除了玛格丽特姨母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又多了一双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也更加…记仇的紫罗兰色眼眸,在无声地注视着他,计算着他,等待着…向他讨还那笔“维修费用”。

以及,那笔或许永远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更加沉重的代价。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水珠混合着疲惫,在掌心留下冰凉的湿意。然后,他不再看那池水,不再看这间奢华的浴室,迈着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的步伐,拉开那扇雕刻着冰晶花纹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依旧冰冷,寂静,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孤独地回响。

走向那间名义上属于他、实则同样冰冷窒息的房间,走向那片或许永无止境的、被算计、交易、冰冷目光所笼罩的…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