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陆延舟的远观(2/2)

周婉华跟着进来,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熬的汤,对你身体恢复好。你刚做完移植手术,需要营养。”

“我不需要。”苏念冷淡地说。

周婉华没有坚持,她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延舟……快不行了。”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然平静。

“医生昨天下了病危通知。”周婉华的声音哽咽了,“他的肝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临界点,如果再不做移植手术,最多……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

苏念的手指收紧,怀里的苏忘被弄疼了,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她赶紧松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所以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您今天来,是想告诉我,如果我不让陆延舟见孩子,您就不会捐肝,他就会死。是这样吗?”

周婉华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她捂住脸,压抑地哭泣,“我签了。昨天就签了捐献同意书。手术定在下周三。”

苏念愣住了。

“那您今天来……”

“我来道歉。”周婉华抬起头,满脸泪水,“为我曾经对你说过的每一句恶毒的话,做过的每一件残忍的事道歉。苏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个道歉来得太迟,迟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但苏念看着周婉华痛哭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高傲的女人在她面前卑微地忏悔,心中那堵坚硬的墙,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延舟不知道我签了字。”周婉华擦掉眼泪,继续说,“他以为我还在用这个要挟你。他昨天……昨天跪在我面前,求我签字。”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他说,”周婉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妈,我快死了。在我死之前,让我看看女儿,抱抱她,听她叫一声爸爸。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说,‘如果我签字了,你就能多活几年,也许有一天,苏念会原谅你,你还能陪着女儿长大’。”

“你猜他怎么说?”周婉华看着苏念,眼神痛苦而复杂,“他说,‘不,妈。不要用我的命去绑架她。如果她不愿意,我宁愿死。我已经伤害她够多了,不能再让她因为我,做任何违背心意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苏忘咿呀学语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念抱着女儿,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保温桶,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现在住在对面。”周婉华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念摇头。

“因为那里离你最近。”周婉华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悲伤的童话,“他说,如果他死了,灵魂会飘出来。住得近一点,灵魂就能飘得快一点,早一点看到你和女儿。”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苏忘柔软的发顶上。

“疯子。”她喃喃自语,“他真是个疯子。”

“是啊,他疯了。”周婉华苦笑,“爱一个人爱到发疯,失去一个人痛到发疯,现在快死了,还是疯的。我们陆家的男人,好像都有这种疯病。”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孙女一眼,像是要将这个画面永远刻在脑海里。

“我走了。”周婉华说,“汤你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就倒掉。手术那天……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看他。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该承受。”

走到门口时,周婉华又回过头。

“苏念,”她的眼神里有最后一点母亲的恳求,“在他死之前,让他抱抱孩子吧。就一次。算我……求你。”

门轻轻关上了。

苏念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客厅染成温暖的金色。苏忘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多美好的生命。

而这个生命的父亲,正在对面那栋楼里,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那天晚上,苏念又失眠了。

周婉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陆延舟跪在母亲面前的样子,陆延舟说“不要用我的命去绑架她”的样子,陆延舟站在窗前看着她们母女的样子……

她恨他吗?

曾经恨过。

但现在,恨意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悲哀。

她爱他吗?

曾经爱过,爱到可以为他去死。

但现在,那份爱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烟花绚烂的夜晚,死在无数个被冷漠对待的日子里。

那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想到陆延舟可能活不过一个月时,心脏某个地方还是会尖锐地疼。那种疼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遗憾?怜悯?还是对生命本身逝去的一种本能悲哀?

凌晨三点,她听见对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比前几天更严重,更持久。咳嗽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像是随时会断气。

苏念坐起来,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她能看见陆延舟跪在地上的影子,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他在吐血。

这个认知让苏念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肝功能衰竭晚期,会出现呕血、腹水、肝性脑病……每一步都是走向死亡的阶梯。

陆延舟现在走到了哪一阶?

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影子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曾经英俊得让人心动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固执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

隔着十米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恩怨,隔着生死。

陆延舟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他举起手,在空中轻轻挥了挥,像是在说“晚安”,又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他拉上窗帘,灯灭了。

对面陷入一片黑暗。

苏念坐在床上,紧紧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为那个曾经爱过的男人?为那个即将死去的生命?还是为这段纠缠了十年、最终要以死亡画上句号的孽缘?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很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第二天一早,苏念做了决定。

她给苏忘穿上了最可爱的粉色连体衣,戴上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卡。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出门,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唱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歌。

苏念抱着女儿,站在自家门前,做了三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推开。

对面的公寓门紧闭着。

她走过去,犹豫了很久,终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这次用力了一些。

还是没反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苏念。她想起昨晚陆延舟剧烈的咳嗽,想起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陆延舟!”她用力拍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开门!陆延舟!”

门内依然寂静。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她放下苏忘,让女儿靠在墙边,然后开始用力撞门。老式公寓的门不算结实,在她第三次撞击时,门锁松动了。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念冲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陆延舟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是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蜷缩着身体,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苏念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幸福。而陆延舟站在她身边,表情是惯有的冷淡,但眼神深处,其实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张看起来像正常夫妻的合照。

苏念颤抖着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声音破碎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门外的苏忘,突然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走到陆延舟身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ba……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