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苏忘的‘\’死亡教育‘\’(2/2)

“不要!”苏忘突然激烈地挣扎,“我不要走!我要陪着爸爸!不然爸爸会变成星星的!”

孩子的哭喊声在病房里回荡。陆延舟想抬手安抚,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

“苏忘,听话。”苏念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听!妈妈坏!你要把我带走,让爸爸一个人变成星星!”苏忘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抓着床栏,“我不走!我不走!”

就在母女俩僵持不下时,陆延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不是演戏,是真的——咳嗽牵动了腹腔内的肿瘤,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猛地弓起身,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爸爸!”苏忘尖叫。

“按呼叫铃!”苏念一边把女儿放到地上,一边冲向床头。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医生护士冲进来,生命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陆延舟在混乱中失去了意识,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苏忘站在人群外围,小脸上布满泪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惊恐模样。

他想说“别怕”,可是黑暗已经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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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被姜暖接走了。小姑娘在目睹爸爸吐血昏迷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

姜暖心疼得不行,抱着她轻声哄:“忘忘不怕,爸爸会好起来的。”

“爸爸要变成星星了。”苏忘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看见星星在叫他。”

姜暖的手一抖,看向苏念。

苏念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正在抢救的陆延舟。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

“苏念,你得跟孩子好好谈谈。”姜暖压低声音,“她这样下去不行。”

“谈什么?”苏念的声音很轻,“告诉她爸爸真的快死了?还是继续编童话,说她爸爸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她?”

“那也比让她活在恐惧里强!”

“恐惧?”苏念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姜暖,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吗?不是怕失去,而是怕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属于你。”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苏忘现在害怕失去爸爸。可她不知道,她爸爸从来没有好好抱过她,没有陪她过过一次生日,没有在她生病时守过一夜。她拥有的,只是一个濒死的、充满愧疚的影子。”

“可她爱他。”姜暖说。

“是啊,她爱他。”苏念闭上眼睛,“所以我要让她准备好,准备好失去这个她刚刚开始拥有的爸爸。”

抢救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陆延舟再次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代价是更频繁的疼痛发作和更严重的肝肾衰竭。

温言走出病房时,白大褂上沾着零星的血迹。他看见坐在地上的苏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暂时稳定了。但下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他签的那份文件,”苏念睁开眼睛,“如果下次再这样,你会用吗?”

温言沉默了很久:“从医学伦理角度,我应该尊重患者的意愿。但从个人情感……”

他没说完,但苏念懂了。

“我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言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得像尸体:“苏念,这件事没有正确答案。无论你怎么选,都会痛苦。所以,选那个让你以后想起来,遗憾少一点的选择。”

“哪一个遗憾更少?”苏念看向他,“让他痛苦地活着,还是让他安静地离开?”

温言无法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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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医院陷入沉睡。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陆延舟在剧痛中醒来。止痛药的效果正在减退,新一轮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他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苏忘穿着睡衣,光着脚,怀里抱着枕头和那只兔子。她踮着脚尖,像只小猫一样悄悄走到床边。

陆延舟在疼痛的间隙里看见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宝宝?”

“爸爸。”苏忘小声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我做噩梦了。梦见你变成星星飞走了。”

陆延舟想说话,但一阵剧痛袭来,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苏忘把枕头放在地上,然后笨拙地往病床上爬。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碰到爸爸身上的管子。可是病床太高,她爬不上去。

“爸爸,抱。”她伸出小手。

陆延舟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轻轻托住女儿的腋下。苏忘借力一蹬,终于爬上了床。她小心翼翼地蜷缩在爸爸身边,避开所有医疗设备,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瘦骨嶙峋的胳膊。

“这样就好了。”苏忘满意地说,把兔子塞进两人中间,“我和爸爸睡,还有兔兔。我们三个在一起,爸爸就不会变成星星了。”

陆延舟感觉到女儿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像一捧微弱的火,在寒冷彻骨的疼痛中,给了他最后一点暖意。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嗯,”他用气音说,“爸爸不变成星星。爸爸……陪着宝宝。”

苏忘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在爸爸身边,在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里,睡得像个天使。

陆延舟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女儿的睡颜。她长得真像苏念,尤其是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唇,和当年十八岁的苏念一模一样。

疼痛还在持续,像千万根针在体内穿刺。但他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孩子。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明天可能会下雨。

陆延舟想起自己签的那份“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想起录像里说的“如果有一天我痛苦不堪,请让我走”。

可是现在,他不想走了。

他想活,哪怕多活一天,多活一个小时,能多陪女儿说一句话,多看她睡一次觉。

他想活。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强烈到压过了所有疼痛和绝望。

他轻轻挪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索着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来,看见病床上的情景愣住了:“陆先生,您……”

“止痛药。”陆延舟用尽力气说,声音嘶哑但坚定,“给我……止痛药。我要……撑下去。”

护士连忙去准备。在等待的间隙,陆延舟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苏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病号服。

“爸爸不走了。”陆延舟对着熟睡的女儿,也对着自己说,“爸爸……再试试。”

窗外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颗极暗淡的星。

它在厚重的云后闪烁着,像某种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而病房里,垂死的男人和他年幼的女儿相拥而眠,在生命最后的寒冬里,互相汲取着微弱的温暖。

钩子:

清晨六点,苏念推开病房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陆延舟侧躺着,手臂环着苏忘,父女俩在狭窄的病床上相拥而眠。晨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的早餐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延舟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睛看向她。他的脸色依然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在看见她的瞬间,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吵醒孩子。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对不起。”

“还有,谢谢。”

苏念的喉咙突然哽住。她看着床上那对父女,看着陆延舟眼里那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可能真的爱他们的女儿。

比爱她,更早,也更纯粹。

而就在这时,陆延舟另一只手,正悄悄摸索着伸向床头柜。在那个抽屉里,放着他昨晚让陈默送来的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名字叫:“陆氏资产重组与‘念念不忘’慈善基金会成立计划书。”

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女儿爬上他的床,说“爸爸不要变成星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必须在她失去他之前,为她铺好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