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疼痛的夜晚(2/2)
“你来了……”他喃喃道,“真好……我还以为……是梦……”
“不是梦。”苏念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大出血,需要治疗。”
“不……”陆延舟摇头,动作很慢,像慢放的镜头,“宝宝……在睡觉……别吵她……”
苏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她看着这个濒死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对她冷漠无情、如今却为了女儿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
可当她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那些恨和怨突然变得很苍白,很无力。
“陆延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听着。如果你现在死了,苏忘明天醒来问爸爸去哪了,我要怎么回答?告诉她爸爸因为怕吵醒她,所以选择流血到死吗?”
陆延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才三岁。”苏念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懂什么是牺牲,什么是伟大。她只知道,爸爸答应过要陪她过生日,要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她。”
陆延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进脸颊上的血迹里。
苏念转身,对站在门口的温言说:“叫护士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温言点点头,按下了呼叫铃。
几分钟后,抢救团队冲进病房。护士迅速建立新的静脉通道,医生开始注射止血药和升压药。病房里变得嘈杂起来,仪器发出各种声响,人们的脚步声,低语声,指令声。
陆延舟在混乱中微微偏过头,看向陪护间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苏忘应该还在熟睡。
他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一直紧绷的神经。
然后,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这一次,他不再忍耐了。因为已经没有忍耐的必要。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到极致的呻吟。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一道裂痕。
苏念站在病房角落,看着医生护士围着陆延舟忙碌。她看见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抓着床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见他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看见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
然后她看见,在医生注射了强效止痛药后,陆延舟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的手指松开了床栏,无力地垂在床边。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念念……”他喃喃道,“冷……”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出差回来,看见她蜷缩在床上,也只是皱了皱眉,说“多喝热水”。然后他就去书房处理工作了,留她一个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现在他说冷。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迈开脚步,走到床边。她绕过忙碌的医护人员,绕过各种医疗设备,走到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陆延舟的手很冰,冰得不像活人的手。上面布满针孔和淤青,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苏念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还冷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延舟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依然涣散,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努力聚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苏念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陆延舟的眼睛慢慢闭上,又挣扎着睁开。他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痴迷的温柔:“如果是梦……那这个梦真好……我可以……一直梦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止痛药开始起效,他缓缓沉入昏睡。但即使在睡着的那一刻,他的手依然轻轻回握着她,像是怕她离开。
苏念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病房里的抢救还在继续,但已经进入了稳定期。医生护士开始收拾器械,低声交流着病情。温言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对苏念说:“暂时稳定了,但出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今晚需要密切观察。”
苏念点点头,目光依然落在陆延舟脸上。
“你去休息吧。”温言说,“我在这里守着。”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手。陆延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就在隔壁。”她对温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事叫我。”
她转身离开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她走到陪护间门口,推开门,看见苏忘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毛绒兔子。
苏念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她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又想起刚才陆延舟痛苦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
恨了这么多年,终于快要结束了。
可为什么,她没有感到解脱,反而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破碎的梦。
苏念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但就在她即将睡着时,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然后是温言急促的呼喊:“陆先生!陆延舟!”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
她冲进病房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陆延舟摔在地上,病号服被血浸透。他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血液。但最让苏念心脏停跳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里面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温言试图扶他起来,但陆延舟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苏念的脚踝。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种涣散又清醒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念念……快走……离开这里……离开瑞士……永远……永远别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苏念站在原地,感觉脚踝上被他抓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
她突然意识到——
陆延舟刚才的清醒,不是回光返照。
是肝性脑病带来的谵妄。
而在那种谵妄里,他唯一记得的、唯一想说的,竟然是让她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