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疼痛失控(2/2)
他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暗红色的血块。温言检查后,脸色沉重:“食管胃底静脉又破裂了,但这次……不能做手术了。”
“为什么?”苏念问,声音在颤抖。
“他的凝血功能太差,手术台上就可能大出血死亡。”温言闭上眼睛,“只能保守治疗。但出血止不住的话……”
他没说完,但苏念听懂了。
病房里再次忙乱起来。护士推来输血设备,温言给陆延舟插上胃管,进行冰盐水灌洗。陆延舟在昏迷中挣扎,但因为太虚弱,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周婉华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三天时间,这个曾经精致高傲的女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老了二十岁不止。
凌晨两点,出血终于暂时控制住。
陆延舟醒来了一次。这次他很清醒,眼神清明得让苏念心慌。
“念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苏念握住他的手:“我在。”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苏念的眼泪涌上来,但她强忍着:“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陆延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你撒谎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梦见我爸了。他说……他在那边等我。我说我还不能走……我欠的债还没还完……”
“你不欠任何人。”苏念哭着说。
“我欠你。”陆延舟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欠你十年青春,欠你一个完整的家,欠你……太多句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再睁开时,眼神开始涣散:“念念……我好疼……疼得……受不了了……”
“医生!医生!”苏念冲出去喊。
温言冲进来,检查后摇头:“止痛药已经到极限了。再加量,他会呼吸抑制。”
“那怎么办?!”苏念几乎在尖叫,“你看他疼成什么样了!”
病床上,陆延舟又开始抽搐。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温言咬了咬牙,对护士说:“准备丙泊酚。先推0.5毫克。”
“那是镇静剂!”苏念抓住温言的手,“你要让他昏迷?”
“只是暂时让他睡一会儿。”温言的眼睛也红了,“再不让他休息,他的心脏会受不了。念念,他会活活疼死的!”
苏念的手松开了。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痛苦挣扎的人,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延舟第一次带她去骑马。那天阳光很好,他骑在马上,回头对她笑:“念念,跟上我!”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光。
而现在……
护士把药物推入静脉。几秒钟后,陆延舟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表情慢慢舒展,最后变成沉睡的平静。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苏念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周婉华走进来,看着沉睡的儿子,眼泪无声地流。良久,她转向温言:“那个同意书……我签。”
温言看向苏念。
苏念没有反应。她只是看着陆延舟,看着他平静的睡颜。
“苏念,”周婉华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哭着说,“我求你了……让我儿子走吧……别再让他受苦了……我是他妈妈,我比谁都疼……可我宁愿他安安静静地走,也不想看他再受一秒钟的罪……”
苏念低头看着周婉华。这个曾经那么强势的女人,现在跪在她面前,卑微地哀求。
“他答应过我……”苏念喃喃地说,“答应过要陪忘忘过三岁生日……”
“忘忘的生日还有四天!”周婉华哭喊着,“你看他这样子,能撑到四天后吗?!就算撑到了,他能睁开眼睛看望望一眼吗?!他能给女儿唱生日歌吗?!”
苏念不说话。
温言叹了口气,拿出那份同意书,放在苏念面前的桌上。笔就放在旁边。
“苏念,这是医疗建议。”他的声音很轻,“从医学角度,继续这样痛苦地维持生命,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念看着那份文件。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像一份死亡判决书。
她想起陆延舟清醒时说的话:“念念,如果有一天我疼得受不了,让我走吧。”
她想起他录给苏忘的视频:“爸爸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想起他日记里写的:“如果爱有来生,我愿做你窗前的树。”
所有的记忆涌上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婉华拿起笔,手颤抖着,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笔递给苏念:
“你是他最爱的人……这个决定,应该由你来做最后的确认。”
苏念看着那支笔。黑色的钢笔,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接过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尖悬在签名处,就像三天前周婉华那样,迟迟落不下去。
病床上,陆延舟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呼吸平稳,面容安详。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看起来不痛苦。
苏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
她想起苏忘。想起女儿昨晚睡觉前,抱着她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让爸爸陪我过生日。”
她答应过女儿:“爸爸一定会陪你过生日的。”
可是现在……
笔尖终于落下,开始写第一个字。
苏——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陆延舟突然动了。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药物应该让他沉睡至少四个小时,但他只睡了二十分钟就醒了。
他的眼神迷茫了几秒,然后聚焦在苏念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念……念……”
苏念扔下笔,扑到床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陆延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非常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不……要……”他说,每个字都像用刀子在喉咙里割出来,“不……签……”
苏念愣住了。
陆延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异常清明,清明得像是回光返照:
“答应过……忘忘……”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生日……陪她……过……”
周婉华哭出声:“延舟,你别撑了……妈妈看着心疼……”
陆延舟却只是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再……给……我……四……天……”
四个字,他说了整整半分钟。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但他坚持说完了。
说完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但他的手,紧紧握着苏念的手,没有松开。
苏念看着交握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来,拿起那份同意书,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再次撕成了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雪。
“好。”她对昏迷中的陆延舟说,声音坚定得让自己都惊讶,“四天。我等你。”
然后她转向温言:“这四天,用一切办法控制他的疼痛。但不能让他昏迷。我要他清醒着,参加女儿的生日会。”
温言看着苏念,看着这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的女人,最终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
周婉华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但这次,她没有再反对。
窗外,天色开始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距离苏忘的三岁生日,还有四天。
苏念走到窗边,看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她知道,接下来的四天,会是地狱般的四天。
但她答应过他。
而他答应过女儿。
有些承诺,哪怕要用生命去换,也要兑现。
她回头看向病床。陆延舟又陷入了浅睡,但这次,他的眉头没有紧皱,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像是听见了她的承诺。
像是知道,他还有四天时间。
去完成生命里,最后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