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迟来的情书(2/2)

确诊了。肝癌晚期,已经扩散。

医生说,最多一年。

我没有很难过,反而有种解脱感。也许这样,念念就不用再恨我了。死人总是容易被原谅的。

但我想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忘忘会叫“爸爸”。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叫我。

苏念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笔记本。她想起陆延舟确诊后来找她时的样子,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她以为他是来挑衅的,来炫耀他即使快死了也要打扰她的生活。

原来不是。

他只是想离她和女儿近一点,在他最后的时间里。

今年3月5日

疼。太疼了。

止痛药开始失效了。晚上疼得睡不着,咬破了嘴唇也不敢喊出声,怕吵醒隔壁的忘忘。

但念念来了。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我在剧痛中恍惚,问她:念念,是你吗?还是我又做梦了?

她说:是我。

那就够了。哪怕真的是梦,也够了。

苏念想起那个夜晚。她被温言的电话叫到医院,看见陆延舟蜷缩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颤抖。

他说那句话时,眼神涣散,像是真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原来他以为那是梦。

今年5月20日

今天是什么日子?哦,520。

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这种日子,觉得是商家炒作的噱头。但现在,我突然很想对念念说一句“我爱你”。

但我不敢。

怕她听了,会觉得恶心。

所以写在这里吧:念念,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了,只是我太蠢,到现在才明白。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难过,也不要生气。就当是一个愚蠢的男人,迟来的告白。

虽然迟了,但它是真的。

苏念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胡乱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继续翻,一页一页,像是走过了陆延舟这三年的心路历程。

他记录了她每一次笑容,忘忘每一次成长,他自己的每一次疼痛和忏悔。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甚至难以辨认——那是他手抖得厉害时写的。但每一页都很满,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塞进去。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有些字的笔画都散了,但依然能看出是陆延舟的字。

念念: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这本日记,是我最后的自私。我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知道,知道这些可能会让你更痛苦——恨我明明爱你,却那样伤害你。恨我明明知道错了,却没有勇气挽回。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因为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不想让你以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念念,对不起。为所有的事,说一万遍对不起也不够。

但我最想说的,其实不是对不起。

是谢谢。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给了我十年婚姻,谢谢你生下忘忘,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能看见你。

如果爱有来生,我愿做你窗前的树,为你遮风挡雨,安静陪伴,绝不奢求。

只求你路过的每一眼,能记得我曾如此爱你。

陆延舟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笔从手中滑落了。

苏念合上日记,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像是抱着陆延舟最后的心跳。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但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一片素白。

苏念哭得浑身发软,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笔记本里,闻到了上面残留的,属于陆延舟的气息——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墨水的味道。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十八岁,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陆延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英俊得像一幅画。她偷偷看了他很久,久到他把书合上,转头看向她。

“同学,你一直在看我。”他说,声音清冷。

她的脸瞬间红了:“对不起……”

“没关系。”他居然笑了,“我叫陆延舟。你呢?”

“苏念。念念不忘的念。”

“好名字。”他说,然后起身离开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现在她才明白,那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一个她念念不忘,他却后知后觉的故事。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抱着笔记本,慢慢站起来,走到病床边。

陆延舟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脸色灰败。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苏念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再醒了。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陆延舟,”她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看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看了你的日记。”苏念继续说,眼泪又涌上来,“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心率突然加快,然后又缓慢下降。温言说过,这是临终前常有的现象——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握着陆延舟的手,像是想用自己的力量拉住他。

“陆延舟,你听着,”她俯身,在他耳边说,“我不原谅你。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滴在他脸上:

“但是……但是我也不恨你了。”

陆延舟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苏念愣住了,屏住呼吸。几秒钟后,陆延舟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很浑浊,没有焦点,但他似乎在努力看向她。

“念……念……”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在!”苏念抓紧他的手,“我在这里!”

陆延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苏念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日记……看完了?”

苏念点头,眼泪不停地流:“看完了。”

陆延舟的眼神涣散,但他努力集中视线,看着她:“那……现在,你能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哪怕是……骗我的。”

苏念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如今即将永远离开的男人。她想起日记里的每一句话,想起他躲在角落里看她时的孤独,想起他捡到忘忘袜子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他疼得咬破嘴唇也不敢喊出声的样子。

所有的爱恨,在这一刻,都化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

“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陆延舟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最后闪耀的星星。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满足。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混着苏念的眼泪,滴在枕头上。

“谢谢……”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念念……这就够了。”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变得更微弱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心率忽快忽慢,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

苏念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冷。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睡颜。

窗外,雪停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但有些人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苏念俯身,在陆延舟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也是最后一次。

“再见,陆延舟。”她轻声说,“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

病床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还在执着地跳动着,像是不肯放弃的生命之钟。

但苏念知道,钟,就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