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周婉华的转变(2/2)

苏念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紫色花海。

“我来,”周婉华深吸一口气,“是想亲口对你说两句话。”

苏念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却有种破茧后的清晰。

“第一句,”周婉华站起来,九十度深深鞠躬,白发从肩头滑落,“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重,重到弯腰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保持鞠躬姿势整整十秒,才直起身,眼眶通红。

“对不起,当年逼延舟娶你,又逼他冷落你。对不起,在你父亲病重时见死不救。对不起,三年里说了那么多伤你的话。对不起,在你最需要帮助时,我只考虑陆家的面子。”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哑一分,“苏念,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必须说出来。”

苏念的手指在薄毯下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白发的老人,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周婉华时,对方穿着香奈儿套装,坐在陆家客厅的主位,用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她,说:“苏小姐,陆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时她卑微地点头,心里却怀着一丝希冀:只要努力,总能被接纳吧?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门,从一开始就不该进。

“第二句,”周婉华的声音开始颤抖,“谢谢。”

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她深刻的皱纹。

“谢谢你当年捐肝救延舟。谢谢你这三年……没有把他拒之门外。谢谢你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了父亲,体会了被爱。谢谢你……给了我这个骄傲自负的老太婆,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她说着,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绒布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陆家祖传的翡翠镯子,本该在你们结婚时给你。但我当时觉得……你不配。”她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觉得,是陆家不配。这镯子给你,不是要你认我这个婆婆,只是物归原主。你可以卖掉,可以扔掉,怎么处理都行。”

苏念没看镯子,只是看着周婉华:“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婉华望向窗外,眼神空洞了一瞬,又迅速聚焦。

“我已经联系好了云南的一座寺院。下周出发,在那里长住。”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住持同意我带发修行,我会用余生念经祈福,为延舟超度,为你们母女积德,也为我这辈子造的孽……赎罪。”

苏念愣住了。

修行?赎罪?这个曾经把“陆夫人”头衔看得比命重的女人,要遁入空门?

“您不必……”

“不,我必须。”周婉华打断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苏念,我这辈子活错了。前半生为丈夫活,后半生为儿子活,但从来没为他们真正活过。我争的都是虚名,要的都是面子,最后丈夫早逝,儿子恨我,家破人亡。如果我不彻底离开这个圈子,换个活法,我迟早会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也没脸留在苏黎世了。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儿子死了,家产散了,陆家完了。我不想每天被人同情或嘲笑,不想在那些宴会上,听别人假惺惺地说‘节哀’。我受够了。”

苏念沉默。她能理解这种感受。陆延舟死后,她也只想逃离。

“那苏忘呢?”她问,“您不打算……再见见她?”

周婉华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不见了。”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资格当她的奶奶。我这双手,抱过她,也推过她妈妈。我这张嘴,夸过她可爱,也骂过她妈妈下贱。我不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放在茶几上,挨着镯子。

“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开过光。等忘忘长大了,如果有一天问起奶奶……你就说,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这辈子都在为她祈福。”周婉华的声音终于哽咽,“苏念,我最后求你一件事:别让她知道我去了哪里。就让她觉得……这个坏奶奶彻底消失了吧。”

说完,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逃跑。

走到门口时,苏念突然开口:“周阿姨。”

周婉华僵住。十年了,苏念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她。

“路上保重。”苏念说,声音很轻,“延舟他……其实最后那段时间,经常提起您。他说,小时候您带他去游乐园,他走丢了,您找到他时哭得妆都花了。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妈妈也会害怕。”

周婉华背对着她,肩膀剧烈颤抖。

“他还说,”苏念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如果重来一次,他会在您逼他娶我时,认真告诉您:‘妈,这个女孩我会好好珍惜,您别为难她。’而不是冷着脸说:‘娶谁都一样,您安排吧。’”

眼泪终于决堤。周婉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苏念轻轻说,“我们都错了,也都晚了。但至少……我们都知道了。”

周婉华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进普罗旺斯炽热的阳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场孤绝的赴死。

门关上。客厅重归寂静。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翡翠镯子和平安符,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起平安符,握在手心。冰凉的丝绸面料,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是手工绣的。

她突然想起,陆延舟去世前一周,曾对她说过:“我妈这辈子……活得太用力了。我走了,她要么跟着我死,要么彻底换种活法。我猜是后者。”

他猜对了。

温言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苏念手里的平安符,没说话,只是把水递给她。

“她走了?”温言问。

“嗯。”苏念点头,“去云南,修行,赎罪。”

温言沉默片刻:“其实……她不必如此极端。”

“不极端,她走不出来。”苏念看着窗外,周婉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薰衣草田尽头,“有些人,要么在骄傲里活到死,要么在忏悔里重活一次。没有中间选项。”

她把平安符小心收进口袋,又看向那个翡翠镯子。通透的翠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陆家三代女主人的象征,曾经是她渴望得到的认可。

现在她得到了,却只觉得讽刺。

“这个,”她拿起镯子,递给温言,“帮我卖掉吧。钱捐给‘念念不忘’基金会,指定用于儿童肝移植术前心理支持。”

温言接过镯子:“你想好了?”

“嗯。”苏念躺回沙发,闭上眼睛,“有些东西,留着是负担。不如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温言没再说话,只是替她掖好薄毯。

窗外,薰衣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紫色的海。远处公路上,一辆出租车正驶离花田,载着一个失去一切的女人,奔赴一场自我放逐的救赎。

而房子里,另一个女人刚刚经历崩溃,正在破碎中学习重组。

她们都曾是陆延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给了他生命,一个给了他爱情。现在他走了,留下她们在这人间,各自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走向不同的重生之路。

电话突然响了。

温言接起,是让-皮埃尔:“温医生,忘忘小姐说想买冰淇淋,可以吗?”

“可以,买吧。”温言说,看了眼苏念,“多玩一会儿再回来。”

挂断电话,他走回客厅,发现苏念已经睡着了。眉头微蹙,但呼吸平稳。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符。

温言轻轻抽出平安符,放在她枕边。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阅情感解离症的最新治疗方案。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专注而温柔。

他不知道苏念需要多久才能好,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等到她。但他知道,在这片陆延舟用命换来的花田里,在这个充满回忆与伤痛的地方,他愿意陪着她,一天,一月,一年,直到她真正走出来。

或者,直到她也离开。

而与此同时,驶往机场的出租车里,周婉华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单程票:苏黎世-昆明。然后她删除了所有联系人,退出所有社交软件,格式化手机。

窗外,普罗旺斯的风景飞速后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紫色花海,在心里轻声说:

“儿子,妈妈走了。去一个没有你、也没有陆家的地方,重新学怎么活着。你在天上……好好看着苏念和忘忘。妈妈这辈子没护住你,下辈子……换我当孩子,你当妈妈,你再教我一次,怎么爱,怎么活。”

她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一滴泪落在黑屏上,碎成无数光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云南那座深山寺院里,七十三岁的住持刚做完早课,正在禅房沏茶。小沙弥敲门进来:“师父,那位从瑞士来的女居士,已经到了。她说……想即刻落发。”

住持放下茶壶,双手合十:“请她进来。另外,把后山的静室收拾出来,她会在那里长住。”

“住多久?”

“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