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苏忘的“星星爸爸”(2/2)
“不是我。”他轻声说,“是所有‘可能的人’。是所有她害怕会走进你们生活,改变现状的男性符号。念念,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敏感。她知道妈妈还年轻,知道妈妈可能会开始新感情——她在用这种方式说‘不’。”
苏念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就这么直直地砸在画纸上,晕开了蜡笔画的一角。
温言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这波情绪过去。
过了很久,苏念擦干眼泪,声音嘶哑:“有时候我觉得……我不配开始新生活。陆延舟用命赎罪,忘忘用童年来消化创伤,周婉华用余生修行……只有我,好像被允许往前走。这不公平。”
“死亡本身就不公平。”温言说,声音很平静,“但活着的人有权选择怎么活。陆延舟留给你这片花田,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陪葬。他最后的信里写得很清楚:‘试着给自己一个机会’。这不只是说接受我,是说接受生活本身。”
苏念还想说什么,但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小小的,光脚的,窸窸窣窣的。
她和温言同时抬头,看见苏忘站在楼梯拐角,抱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那是陆延舟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孩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受惊的小动物。
“忘忘?”苏念站起来,“怎么又起来了?”
苏忘不说话,只是盯着温言,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画。她的目光从画移到温言脸上,再移到苏念脸上,最后定格在两人之间那个微妙的距离上——温言坐在沙发左侧,苏念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但在三岁孩子的眼里,这个距离可能意味着一切。
“我的画。”苏忘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怪的冷硬。
温言立刻把画递过去:“对不起,叔叔只是看看。画得很棒。”
苏忘走下楼梯,接过画,紧紧抱在胸前。然后她走到苏念身边,拉住妈妈的手,眼睛依然盯着温言。
“温叔叔,”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什么时候走?”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温言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恢复温和:“叔叔马上就走了。只是来看看妈妈和忘忘。”
“以后不要晚上来。”苏忘继续说,语气不像三岁孩子,“晚上是星星爸爸的时间。你来了,星星爸爸会看不见我们。”
苏念的心脏狠狠一缩。她蹲下身,想抱女儿,但苏忘躲开了,依然盯着温言。
温言缓缓站起来,拿起医药箱,脸上挂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医生式的微笑:“好,叔叔记住了。以后晚上不来。晚晚说得对,晚上是和星星爸爸说话的时间。”
他转向苏念:“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我来送药,大概三点,可以吗?”
他在划界限。用最明确的方式,告诉孩子:我是有固定时间的访客,不是入侵者。
苏念点头,喉咙发紧:“好。路上小心。”
温言走了。关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闷雷。
苏念转身看女儿。苏忘还抱着那张画,手指抠着画纸边缘,把那个灰色人影抠出了一个洞。
“忘忘,”苏念轻声问,“你不喜欢温叔叔吗?”
苏忘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喜欢。但是……害怕。”
“害怕什么?”
孩子抬起头,眼泪突然涌出来:“害怕温叔叔变成新的爸爸。那旧的爸爸怎么办?星星会不会……就不亮了?”
苏念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抱得两个人都在颤抖。
“不会的。”她哭着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星星永远亮着。温叔叔是温叔叔,爸爸是爸爸。没有人能取代爸爸,永远没有。”
那天夜里,苏念哄睡苏忘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给姜暖打了跨国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姜暖睡意朦胧的声音:“念念?怎么了?出事了?”
“暖暖,”苏念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如果我永远不再接受任何人,就这么带着忘忘过一辈子,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姜暖在那边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苏念,”她最终说,声音清醒而严肃,“你听着。陆延舟用死换来的,不是你为他守寡一辈子。他换的是你的原谅,是你的放下,是你的新生。如果你把自己活成一座移动的墓碑,那他就白死了。你明白吗?”
“可是忘忘她……”
“忘忘才三岁!她的认知会变,会成长!你现在为了她一时的恐惧放弃整个人生,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她会恨自己——‘都是因为我,妈妈才那么孤独’。你想让她背这个债吗?”
苏念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而且,”姜暖的声音软下来,“温言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要你立刻接受他。他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成为一个选项。一个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的选项。但你得先允许这个选项存在。”
挂断电话后,苏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紫色的薰衣草田。
陆延舟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不是最后瘦骨嶙峋的样子,而是很多年前,他们还没结婚时,有一次在图书馆,他抬起头看她,眼神清冷但专注:“苏念,你的人生不应该围着任何人转。包括我。”
那时她以为他在拒绝她。现在才懂,那是他罕见的一句真心话——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做到的真心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温言准时敲门。
苏念去开门。温言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苏忘喜欢的水果软糖,还有苏念需要的药。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笑容温和,距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我只有十五分钟。”他说,“送完东西就走,诊所还有病人。”
他在履行对孩子的承诺:固定时间,固定事务,不逾矩。
苏念侧身让他进来。客厅里,苏忘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温言,表情放松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在“该来的时间”来了。
“忘忘,看叔叔给你带什么了。”温言走到离孩子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从纸袋里拿出那包水果软糖,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一步,“是你喜欢的草莓味。”
苏忘盯着那包糖,又盯着温言,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谢谢叔叔。”
但她没有去拿糖。
温言也不催促,转身把药递给苏念,交代了用法用量,然后真的看了看表:“那我先走了。下周同样的时间,我再来送药。”
整个过程,十五分钟整。他全程没有试图靠近苏忘,没有摸她的头,没有说“叔叔抱抱”,甚至没有在屋里多停留一秒。
苏念送他到门口。温言在踏出门槛前,突然回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一辈子都可以等。”
他走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关上门,转身看见苏忘已经拿起了那包糖,但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孩子走到窗前,看着温言的车驶离花田,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她转身,跑进书房,拿出蜡笔和纸,趴在桌上开始画。
苏念走过去看。
画面上,还是紫色的天空,金色的星星,黑色的小兔子。但这一次,兔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穿着白衣服的人影。人影没有脸,但手里拿着一包糖,糖的包装纸上画着草莓。
人影和兔子之间,隔着一道彩虹。
苏忘画得很用力,蜡笔都要折断。画完了,她举起画给苏念看,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温叔叔……可以站在彩虹那边吗?不要过彩虹,就站在那边。这样星星爸爸看得见,我也看得见。”
苏念的眼泪又来了。但这次,她让眼泪流下来,没有擦。
“好。”她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就站在彩虹那边。”
那天晚上,苏忘睡着后,苏念打开手机,翻出了温言今天下午发给她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心理医生我联系好了,下周二下午三点,在阿维尼翁。是一位专攻儿童丧亲创伤的专家。如果你愿意,我带你们去。”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
“好。”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抬头看向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老位置,闪烁着清冷而永恒的光。
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女儿真正开始了那条漫长而艰难的疗愈之路——不是忘记,不是替代,而是在星空与彩虹之间,学习如何同时承载爱、失去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