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花田的召唤(2/2)

《给念念的日记——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看》

下面是一行小字:“陆延舟,始于确诊日,终于呼吸止。”

温言没有往下翻。他闭上眼睛,把信封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广场上,姜暖的身影已经消失。喷泉还在洒水,阳光下出现一道小小的彩虹。几个孩子跑过去,笑声清脆。

他突然想起苏忘画的那幅“彩虹边界”。

彩虹这边,是星星爸爸的地方。

彩虹那边,是温叔叔可以有自己的小鸟和小花的地方。

那他呢?他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他有没有可能,创造第三遍?

手机震动。是苏念的短信,很短:“暖暖是不是去找你了?她刚给我发消息,说来不及见面,下次再来看我。你们……聊了什么?”

温言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拨通了苏念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苏念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在花田的房子里。

“暖暖走了。”温言说,“她给了我一些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陆延舟的日记。完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温言能听见苏念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促。

“你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看完。”温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治疗方案,“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需要知道全部。然后,你才能真正决定,你的余生要怎么过。”

“温言,我——”

“念念,”他打断她,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我今天不去看你了。诊所下午有预约,晚上还要整理病历。明天……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谈。谈什么都行——谈过去,谈未来,谈哈佛的聘书,谈这片花田,谈你,谈我,谈忘忘。”

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前提是,你要先面对你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温言走回诊疗室。下午的病人已经等在候诊区了,是位患了流感的当地老人。他洗了手,穿上白大褂,戴上听诊器,动作机械但精准。

诊疗,开药,安抚,记录。一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傍晚六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玛德琳下班离开,诊所里只剩下温言一个人。

他锁上门,走到二楼的书房,打开抽屉,拿出哈佛的聘书。三个月的有效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还剩两个月。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他拿着聘书,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薰衣草田,只能看见小镇的屋顶和远处连绵的山丘。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絮。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邮件提醒。

他点开,是哈佛那位导师发来的:“温,考虑得怎么样?我们需要在两个月内确定人选。另外,波士顿总院下个月有个国际肝脏外科研讨会,我想邀请你来做个专题报告——正好可以提前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机票和住宿我来安排。”

邮件末尾,附着一份研讨会的详细日程,还有波士顿秋天的照片——查尔斯河畔的枫叶红了,医学院的古老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薰衣草花田,没有石头房子,没有苏念和苏忘的世界。

但那里有手术台,有实验室,有顶尖的同行,有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温言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医学院毕业那天,他和导师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学位服,笑容灿烂,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传奇的外科医生,在世界各地飞,救最难救的病人,写最有影响力的论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普罗旺斯的一个小镇里,每天看湿疹、感冒和摔伤,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女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很快铺满夜空。

温言关了灯,坐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悠长,沉静,像在为所有迷失的灵魂指引方向。

而他不知道,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花田房子里,苏念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姜暖留下的那个信封。

她还没有打开。

她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灰尘静静飞舞。

苏忘已经睡着了。孩子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新画,不再是星星和兔子,而是一栋房子,房子前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三个人手拉手,都笑着。画的下方,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老师把画装进画框,让苏念带回来。现在那幅画就挂在客厅的墙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蜡笔光泽。

苏念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信封。牛皮纸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陆延舟最后那张苍白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该打开吗?

该看完那些她一直不敢看完的、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时光写下的、全部的爱与忏悔吗?

如果看了,她会原谅他吗?

如果看了,她能放下吗?

如果看了……她还有资格,去接受另一个人的爱吗?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她感到窒息。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薰衣草浓郁的香气,还有远处葡萄园里土壤的气息。

她抬头看星星。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星还在老位置,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陆延舟,”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破碎,“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星星沉默。

只有风,吹过花田,吹过房子,吹过她脸上冰凉的泪。

而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温言会来。

带着他的等待,他的边界,他的聘书,和他三十五岁人生里,所有的犹豫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