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加速的恶化(2/2)

陆延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苏念,眼神从温柔到困惑,从困惑到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片空洞的清醒里。

肝性脑病的症状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残酷的现实。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幅画。画上病床边的星星,和苏忘那双和苏念一模一样的眼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落水的苏忘,冰冷的湖水,病危通知书,还有这具正在腐烂的身体。

“对不起。”陆延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又……认错人了。”

苏念没说话。

她只是转身,对苏忘说:“跟爸爸说再见,我们该走了。”

苏忘趴到床边,在陆延舟脸上亲了一下:“爸爸,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乖乖打针哦。”

陆延舟僵硬地点头,想笑,嘴角却只抽搐了一下。

母女俩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响声。陆延舟盯着天花板上的瑞士地图水渍,看了很久很久。

“温医生,”他突然说,“文件……准备好了吗?”

温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以及dnr(不施行心肺复苏术)同意书。你确定要签?”

“签。”陆延舟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手笔,“还有录像……”

温言打开手机摄像功能,对准他。

镜头里的陆延舟瘦得脱了形,但眼神异常清明。他对着镜头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是陆延舟,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在我神志清醒的状态下,我做出以下声明:当我的病情发展到终末期,当治疗只能延长痛苦而不能改善生命质量时,我自愿放弃一切激进治疗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心肺复苏、气管插管、电击除颤等。”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道:

“如果有一天,我痛苦不堪,失去尊严,请让我安静地离开。这个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请不要责怪医生,也不要责怪我的家人。”

“最后,”他看着镜头,眼神穿过手机屏幕,仿佛在看着未来的某个人,“苏念,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段录像,记住: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我的死背负任何东西。好好活着,带着苏忘,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录像结束。

陆延舟瘫在枕头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温言保存好录像,声音发沉:“我会把这段录像加密保存。除了你指定的法律代理人,只有在你进入终末期、无法自主表达意愿时,才会拿出来。”

“谢谢。”陆延舟闭上眼睛,“麻烦你……帮我叫陈默过来。有些公司的事……要交代。”

温言点头离开。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陆延舟侧过头,看着窗外苏黎世深秋的天空。云层很厚,透不出什么阳光。

他想,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神明能听见他的祈祷——

请不要让他再认错苏念了。

他宁愿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也不愿在混乱的温柔里,再一次伤害她。

门被轻轻推开,周婉华拿着报纸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又在外面哭过。她看见儿子闭着眼,以为他睡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给他掖掖被子。

就在这时,陆延舟突然开口:“妈。”

周婉华吓了一跳:“你还没睡?”

“妈,”陆延舟没睁眼,只是问,“我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念念?”

周婉华的手僵在半空。

“是因为你总说她配不上陆家吗?还是因为我自己的傲慢?”陆延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或者,只是因为我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延舟,都过去了……”

“过不去。”陆延舟睁开眼睛,看向母亲,“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在还能爱她的时候,没有好好爱她。”

周婉华的眼泪掉下来:“是妈的错,妈不该干涉你们……”

“不,是我的错。”陆延舟打断她,“是我选择了顺从你的期待,选择了陆氏的体面,选择了所有不该选择的东西,唯独没有选择她。”

他缓缓抬起扎着留置针的手,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现在我快死了,反而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不许说死!”周婉华抓住他的手,“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妈已经联系了美国的专家,他们有一种新的靶向药——”

“妈,”陆延舟轻声说,“放手吧。”

周婉华愣住。

“我也该放手了。”陆延舟看向窗外,“对念念,对陆氏,对这条命,都该放手了。”

话音未落,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血压骤降,心率飙升。

护士冲进来,温言紧随其后。病房里再次陷入混乱。陆延舟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见周婉华崩溃的脸,看见护士手里的急救设备,也看见了床头柜上,苏忘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想,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

那他一定要做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远远地看着她幸福就好,再也不要打扰她的人生了。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听见温言在喊:“准备多巴胺!联系血库再调两个单位血小板!”

还有周婉华撕心裂肺的哭喊:“救他!求求你们救他!”

而陆延舟最后想的却是:

念念,对不起。

又要让你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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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陆延舟再次被抢救回来。温言走出病房,看见苏念居然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着外套,像是从未离开。

“你怎么……”温言怔住。

苏念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但……”温言顿了顿,“肝性脑病的症状会越来越频繁。下次他再认错人,可能会持续更久。”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的观察窗前,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

“温言,”她突然问,“当年你告诉我,他只剩一年寿命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漫长又残酷的死亡过程?”

温言无法回答。

苏念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宁愿他三年前就死了。”

“至少那时候,我还能纯粹地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没说完。

但温言看见了,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苏念抵着玻璃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而她身后的长椅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袋口露出一角——是陆延舟今天下午签署的“放弃激进治疗同意书”的复印件。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