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苏念的崩溃(2/2)
苏忘兴奋地跑进花田,在花丛中蹦蹦跳跳:“妈妈!好漂亮!”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这片花田,看着这栋房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情绪。
那不是感动,不是喜悦。
是……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些?
为什么要在伤害我十年之后,在离开我之后,给我留下这么美的礼物?
为什么不能在你活着的时候,对我好一点?
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想起要爱我?
这些问题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击着她用理智筑起的堤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开始颤抖,眼睛干涩得发疼。
但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看着这片紫色的花海,看着这个迟来的礼物,心里一片冰冷的愤怒。
让-皮埃尔走过来,递给她一串钥匙:“夫人,这是房子的钥匙。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生活用品也都准备好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苏念接过钥匙,手还在颤抖。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让-皮埃尔离开了。花田里只剩下苏念和苏忘。苏忘在花丛中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苏念走向那栋石头房子。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里面很干净,很温馨。老式的家具,壁炉,木地板,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苏念走过去,拿起信封。上面没有字,但她认得这个信封——和陆延舟给她的那个日记本是一样的。
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陆延舟的字迹: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这里。”
“希望你喜欢这片花田。我猜你会喜欢的,因为你曾经说过,想在普罗旺斯养老。”
“不要有负担。这只是一个礼物,不需要你感谢,也不需要你原谅。”
“只是希望,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你和忘忘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花海,能觉得……人间值得。”
“陆延舟”
信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那时候他已经疼得厉害了,手抖得连字都写不好。但这些字,写得很认真,很用力。
苏念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在花田中奔跑的苏忘,看着那片紫色的海洋,看着这个陆延舟用最后的时间为她准备的礼物。
她应该哭的。
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心里一片死寂。
像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晚上,苏念哄苏忘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窗外,普罗旺斯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多,很亮。她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挂在花田的上空,像是在守护这里。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
她还没有看完。
之前只看了一部分,就从医院带回家了,然后一直没敢再打开。
现在,在这个他留给她的房子里,在这个有他影子的地方,她想看完它。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一页,一页。
陆延舟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有力到颤抖。记录着他的疼痛,他的忏悔,他对她和女儿的思念。
最后一页,她看过了。
“念念,如果爱有来生,我愿做你窗前的树,为你遮风挡雨,安静陪伴,绝不奢求。只求你路过的每一眼,能记得我曾如此爱你。”
苏念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她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那个日记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苏忘醒了,跑过来找她:“妈妈,你没睡觉吗?”
苏念低头看她,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妈妈不困。”
“妈妈,你的眼睛好红。”苏忘说。
苏念摸摸自己的眼睛,确实很干,很涩,但没有眼泪。
“没事。”她说,“妈妈去给你做早餐。”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表现得像个完美的母亲。
她带苏忘去花田里玩,教她认识各种植物;她学着用法国的食材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但苏忘吃得很开心;她晚上给苏忘讲故事,哄她睡觉。
她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微笑,正常地说话。
但姜暖每天打来的电话里,总是忧心忡忡:“念念,你真的没事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平静。”
“我没事。”苏念总是这样回答,“这里很美,忘忘很开心,我也很好。”
但她知道自己不好。
她感觉自己在渐渐变成一个空壳。身体在行动,在说话,在微笑,但灵魂好像飘走了,飘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不会哭了。
甚至不会难过了。
她只是……存在着。
像一株植物,需要阳光和水,但没有感情。
第四天晚上,苏忘睡着后,苏念又一次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星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枕头。
那是她从苏黎世带来的,陆延舟在医院用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味道。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抱着那个枕头,像抱着一个婴儿,轻轻地,小心地。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那个属于陆延舟的味道,混合着药味和生命最后的气息——瞬间击垮了她。
像是堤坝终于决堤。
像是冰封终于融化。
像是死寂终于被打破。
她开始哭。
不是默默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地哭,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她抱着那个枕头,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悲伤,愤怒,不舍,爱,恨,所有的所有——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她哭陆延舟的离开。
哭他们错过的十年。
哭他迟来的爱。
哭她来不及的回应。
哭这个美丽的、残忍的、充满遗憾的世界。
她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哭到整个人虚脱。
然后,她抱着那个枕头,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苏忘醒来,找不到妈妈,跑到客厅,看见妈妈躺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妈妈?”苏忘小心翼翼地叫她。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女儿,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哑了。
不只是因为哭,还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
不是生理上的不会,而是心理上的——她不想说话,不想表达,不想跟这个世界有任何交流。
她只是看着女儿,眼神空洞。
苏忘吓坏了,跑去拿来电话,笨拙地按了温言的号码——来之前,温言教过她怎么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
“温叔叔!”苏忘哭着说,“妈妈……妈妈不会说话了!”
三个小时后,温言赶到了普罗旺斯。
他直接从苏黎世飞过来,租了车,一路开到花田。
当他看见苏念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枕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她的样子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死寂的,没有生命的。
“念念?”温言轻声叫她。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没有焦点。
温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检查她的状况。她的脉搏正常,呼吸正常,生理指标都没有问题。
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的心理出大问题了。
“念念,能听见我说话吗?”温言问。
苏念点点头,但眼神依然空洞。
“你能说话吗?”
苏念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温言的心更沉了。
他让苏忘先去院子里玩,然后坐在苏念对面,认真地看着她:“念念,听我说。你现在可能得了一种叫‘情感解离症’的心理疾病。”
苏念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简单说,就是你的大脑在经历了太大的创伤后,为了保护你不被痛苦击垮,自动关闭了情感功能。”温言解释,“所以你这段时间才会那么平静,那么理智,甚至不会哭。”
“但现在,情感开始复苏了,你的身体和心理都承受不住,所以出现了暂时性的失语和其他症状。”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我会好吗?
温言握住她的手:“会的。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帮助。你愿意让我帮你吗?”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温言没有让她擦掉。
“哭吧。”他说,“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苏念抱住他,又一次痛哭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克制,只是尽情地哭,哭出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
窗外,普罗旺斯的阳光很好。
薰衣草在风中摇曳,紫色的花海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那颗最亮的星星,在白天看不见。
但它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就像爱,就像记忆,就像那些未说完的话和来不及的拥抱。
它们不会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在每一个黑夜里,重新亮起。
在每一次呼吸中,轻轻回响。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