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温言的等待与边界(2/2)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温言顿了顿,说:“有啊。有很多同事,还有以前的同学。”

“那他们……会想你吗?”

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念切蔬菜的动作停住了,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温言看着苏忘清澈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三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离开”和“想念”之间的关联。

“也许会吧。”他谨慎地回答,“但叔叔现在在这里,有新的朋友,有忘忘和妈妈,还有诊所的病人。这里也很好。”

苏忘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继续低头吃意面。

但温言感觉到苏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晚餐后,苏念收拾厨房,温言陪苏忘在客厅玩拼图。孩子拼到一半,突然说:“温叔叔,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不要兔爸爸的故事,要新的。”

温言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绘本——《月亮忘记了》。那是几米的作品,讲的是月亮掉到地球上,一个小男孩捡到它,照顾它,最后月亮恢复记忆,重新回到天上的故事。

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苏忘挨着他,但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他开始读,声音平稳温和。故事讲到一半时,苏忘的小脑袋不知不觉靠在了他手臂上,很轻,像一只试探的小鸟。

温言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一刻。

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月亮回到了天上,小男孩站在窗前看着夜空,手里握着月亮留给他的一个小星星挂坠。文字写着:“虽然月亮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但每个夜晚,它都会把光洒进小男孩的窗里。”

苏忘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温叔叔,月亮……还会回来吗?”

“月亮一直在啊。”温言指指窗外,夜幕初降,一弯新月挂在天边,“你看,它在那里。虽然离得很远,但光能照到我们。”

“那如果……如果月亮想去别的国家呢?比如……美国?”苏忘问,问题天真,却像一把精准的刀。

温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厨房的水声停了。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布,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

“忘忘为什么这么问?”温言尽量让声音自然。

“因为幼儿园的莉亚说,她叔叔去了美国,再也不回来了。”苏忘小声说,“她说美国很远,要坐很久很久的飞机,去了就看不到这里的星星了。”

温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看向苏念,苏念也看着他,两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叔叔现在在这里。”温言最终说,摸了摸苏忘的头发——这是两周来,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孩子,“哪里也不去。”

苏忘似乎满意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苏念走过来,抱起女儿:“该洗澡睡觉了。跟温叔叔说晚安。”

“晚安,温叔叔。”苏忘趴在妈妈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谢谢你……讲故事。”

温言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诊所还有早班。”

苏念送他到门口。夜晚的花田起了风,薰衣草的香气被风送过来,浓烈得像一场幻觉。

“温言。”苏念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那些曾经被情感解离症冻结的情绪,如今全回来了——悲伤,疲惫,挣扎,还有……恐惧。

“今天下午,”她声音很轻,“我去你诊所送忘忘的画,玛德琳说你不在,我就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然后……我看到了抽屉里的东西。”

温言的心脏狠狠一沉。

聘书。她看到了。

“哈佛医学院……”苏念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真厉害啊,温言。那是所有医生梦寐以求的地方吧?”

“念念,我——”

“你不用解释。”苏念打断他,双手环抱住自己,像觉得冷,“我早就知道,你留在这里是委屈。你这么好的医生,应该在世界顶级的医院里救更多的人,而不是在这个小镇诊所看湿疹和感冒。”

“我不觉得委屈。”温言说,声音有些急,“这里需要医生,这里的病人也需要我。而且——”

“而且什么?”苏念抬眼看他,眼里有泪光,“而且我还在这里?温言,我已经耽误你三年了。陆延舟活着的时候,你说要等他走。现在他走了,我又变成这样,忘忘也……我不能再耽误你一辈子。”

“你没有耽误我。”温言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但苏念后退了,退进门内的阴影里。

“你有你的梦想,你的人生。”她的声音在颤抖,“温言,我不想有一天你后悔,后悔把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一个心里装着死人的女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得温言眼前发黑。

“你不是——”他想反驳,但苏念摇头。

“我是。”她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陆延舟死了,可他还在我心里,在忘忘的每一幅画里,在这片花田的每一朵花里。温言,我要用多久才能走出来?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你等得起吗?”

风更大了,吹得薰衣草田哗哗作响,像一片紫色的海在叹息。

温言站在门外,苏念站在门内,中间隔着门槛,隔着灯光与黑暗的交界,隔着七年等待沉淀下来的所有重量。

“聘书的有效期是三个月。”他终于说,声音干涩,“我会在到期前做决定。”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全世界都塌陷的声音。

温言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直到苏念卧室的窗户也暗下去。他抬头,看见那颗“星星爸爸”依然挂在东南方的天空,亮得刺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开车回小镇的路上,温言开得很慢。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薰衣草的香和某种更深邃的、属于南方夏夜的气息。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念的场景。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陆延舟的病房里。

是在苏黎世大学医学院的图书馆,她来找陆延舟——那时她还是他的妻子,来送他忘在家的论文资料。温言当时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看见她轻轻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陆延舟手边,小声说:“我给你热了牛奶,在保温杯里。”

陆延舟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转身离开。经过温言身边时,他看见她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那一刻,温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不是爱情——那时还没有——是一种深切的、几乎本能的怜悯。他想,这么好的一个女孩,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怜悯。

那是爱情最初的模样,穿着同情的外衣,悄悄在心里生根。

七年了。

他从一个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再变成……等待着。

而现在,等待似乎看到了尽头——不是幸福的尽头,是疲惫的尽头。

回到诊所楼上的公寓,温言没开灯,直接走进书房。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聘书,在黑暗里对着窗外的月光看。哈佛的徽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手机震动了。不是苏念,是姜暖。

他接起来。

“温言,你在哪儿?”姜暖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机场。

“普罗旺斯。怎么了?”

“我刚落地马赛,明天开车过来。”姜暖顿了顿,“我有事要跟你谈。关于念念的,也关于你的。”

温言的心提起来:“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姜暖的声音严肃得可怕,“但温言,你听好:有些决定,你该为自己做了。不是为念念,不是为忘忘,是为你自己。”

电话挂断了。

温言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书房里,窗外是普罗旺斯寂静的夜,窗内是他三十五年人生里,最孤独的一刻。

抽屉里的聘书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像一张通往另一种人生的单程票。

而他的心,还留在三公里外那片紫色花田里,留在那道温柔的、残酷的彩虹边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