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对不起,是余生最无用的三个字(2/2)
苏念想起那把钥匙,那把拴着红绳的铜钥匙。她来之前,钥匙还握在她手里,但刚才太慌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没有。”她说,“我还没去。”
“去看看吧。”陆延舟的眼睛开始失焦,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那里有……我给你留的最后一样东西。”
护士推门冲了进来:“陆先生!您的心率太高了!医生!快叫医生!”
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医生和护士围着陆延舟进行抢救,各种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苏念被挤到一边,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看着他被注射强心针,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但脸色却越来越灰败。
“苏小姐,您先出去吧。”一个护士轻声对她说,“陆先生需要休息。”
苏念机械地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看着小镇在晨曦中苏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姜暖发来的消息:“念念,你还好吗?温言说你的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必须卧床休息。你在哪?需要我们去接你吗?”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我没事。帮我去花店柜台最底层的抽屉,找一个铁盒子。里面有一把钥匙,铜的,拴着红绳。帮我送来,地址我发给你。”
发送完消息,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那个小生命在抗议,抗议她不顾自己的身体,奔波千里来见这个“父亲”。
父亲。
这个词让苏念的心脏狠狠一缩。
如果陆延舟真的死了,这个孩子就永远没有父亲了。
就像她一样。
她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在她五岁时病逝,父亲在她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所以她一直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渴望给孩子一个父亲。
可现在……
病房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苏小姐,”医生走到她面前,“陆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肝癌晚期,全身多处转移,肝肾功能都在衰竭。按现在的状况,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干涩得流不出眼泪。
“他想见你最后一面。”医生说,“有些话,他想亲口对你说。”
苏念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重新走进病房,走到床边。
陆延舟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异常,像是回光返照。
“念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过来。”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延舟费力地抬起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抽屉里的信……”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月光,“等我死了再打开。答应我。”
苏念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还有,”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忘’吧。苏忘……忘记的忘……”
苏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陆延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让她心碎,“我希望这个孩子……能忘记所有的痛苦。能在一个没有恨的世界里……快乐地长大。”
他顿了顿,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还有……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就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片海。”
苏念再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陆延舟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很多年前那样。
“别哭……”他说,“念念,别哭……这是我应得的。我伤害了你那么多……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可是……”苏念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孩子……孩子还没有见过爸爸……”
陆延舟的眼睛红了。他抬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宝宝,”他对着她的肚子,声音轻得像耳语,“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了……你要乖……要好好长大……要保护妈妈……”
他的手突然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新一轮的抢救。但这一次,陆延舟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苏念被请出病房。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各种仪器和指令的声音,听着医生宣布死亡时间,听着护士整理遗物的窸窣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默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递给苏念一个信封:“苏小姐,这是陆总生前交代的。如果他去世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苏念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飞往瑞士的机票,时间是今天下午。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延舟工整的字迹:
“念念:如果我还活着,这张机票作废。如果我死了,去瑞士。那里有我给你留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完整的医疗团队,专门为你和宝宝准备的。别拒绝,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机票下面,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她的生日。
苏念攥着机票和银行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病房门开了,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床出来。白布下是陆延舟瘦削的轮廓。
苏念走上前,掀开白布一角。陆延舟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触感冰凉。
“再见。”她轻声说,眼泪滴在他的脸上,“陆延舟……再见。”
护士推着床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卫生所,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小镇的街道上,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和生活,小贩叫卖,孩子嬉笑,一切都生机勃勃。
只有她,站在这里,怀里揣着一张亡夫留下的机票,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手机又响了。是姜暖:“念念,钥匙找到了。我们马上到云溪镇,大概中午能到。你还好吗?”
苏念抬头,看向福利院的方向。那是一栋很旧的二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我很好。”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在福利院等你们。”
挂了电话,她慢慢朝福利院走去。
钥匙在姜暖那里,但她想先去看看。去看看那个储物柜,去看看陆延舟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福利院很安静,孩子们都在上课。苏念找到储物柜区域,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柜子整齐排列。她走到17号柜前,柜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数字“17”,字迹是陆延舟的。
她伸手,抚过那个数字。
然后,她转身离开。
等姜暖来吧。
等钥匙来了,再打开。
她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柜子里可能藏着的任何东西。
走出福利院,阳光温暖地洒在她身上。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轻轻覆上去。
“宝宝,”她轻声说,“爸爸走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
肚子里的小生命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也许是她的幻觉,但她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姜暖和温言的车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车越来越近,看着朋友担忧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陆延舟走了。
但她的生活还要继续。
带着恨,带着痛,带着这个孩子。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