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魂断诏(2/2)

“赵将军,”林肃抬眸,眼中锐光如电,“我要你立刻做两件事。”

“将军请讲!”

“第一,加派三倍人手,盯死断魂岭通往颍川的所有大小路径,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古道、山洞、河谷。发现任何异常,不必请示,就地格杀,但务必留一活口。”

“第二,以你的名义,向南境都督府和兵部同时发函,言明南疆已定,黑水部溃散,然北狄狼骑与邪教余孽勾结,疑似潜入中原图谋不轨。请求即刻加强颍川及周边州府防务,并……请调一支精干骑兵,交由你指挥,协防追剿。”

赵破虏听得心头剧震。第一条是战术命令,虽冒险,但可执行。第二条……却是要将潜在的危机直接捅到朝廷中枢,并且伸手要兵权!这已超出了他一个昭武校尉、甚至林肃一个客军将领的职权范围!尤其在这个敏感时刻……

“将军,此举是否太过……急切?恐引朝中非议,甚至猜忌。”赵破虏委婉提醒。

“非议?猜忌?”林肃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讥诮,“赵将军,若北狄精锐真在颍川得手,乱我腹心,动摇国本,届时就不是非议猜忌,而是山河破碎,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至于兵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赵破虏是靖王殿下亲点、持王命而来的人。这兵,你要得来,也要带得好。出了事,我林肃一力承担。”

话已至此,赵破虏再无犹豫,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他知道林肃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做准备。北狄的阴谋绝不止于南疆和平州,真正的杀招,或许就藏在暗处。而林肃,即使身负重伤心神俱损,依然本能地在为这个国家、为那个人……堵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赵破虏匆匆离去部署。

静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林肃独自坐在昏暗中,剧烈活动后的身体各处传来针扎般的痛楚,胸口更是闷痛难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物件——那是一枚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玄铁扳指,款式古朴,毫无纹饰。

是很多年前,某个雪夜,那个尚是孱弱皇子的少年,哆嗦着从自己几乎冻僵的手指上褪下来,塞进他掌心,说“这个给你,抵你的酒钱,来年……来年我再赎回来”的信物。

后来少年成了亲王,成了监国,再没提过赎回的话。这扳指,便一直留在了他身上,陪他征战沙场,九死一生。

指尖抚过冰凉的铁环,林肃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翻涌而上的腥甜与哽咽死死压回心底。

“萧谨言……”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响起,带着血的味道,“你最好给我撑住。你的江山,你的子民,你留下的这副烂摊子……你若敢就这么撒手,我就是追到九幽黄泉,也要把你拖回来。”

“听见没有?”

无人应答。只有秋雨敲窗,声声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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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靖王府。

气氛比镇南关更加凝重,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太后携宗室长辈“探病”的风波,被张天师以“殿下需绝对静养,龙虎山秘法施为关键时刻,外人不得近前冲撞”为由,强行挡了回去,却也激起了更多的暗流与猜测。

寝阁内,檀香依旧,药味却似乎重新浓烈起来。

萧谨言的情况,在短暂几日的“平稳”后,急转直下。

他依旧沉睡,但身体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细微抽搐,体温时高时低,眉心那道好不容易散开的郁结重新聚拢,甚至更深。最可怕的是,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紊乱,有时长达数十息都感觉不到气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张天师几乎寸步不离,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龙虎山的镇魂秘法、固魄丹药,似乎正在逐渐失去效力。殿下的神魂,如同指间流沙,正在不受控制地消散。那枚龙纹同心佩,裂痕虽未扩大,光芒却已黯淡到几乎熄灭。乌啼剑鞘的温热,也变得时断时续。

“天师……殿下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吴管事跪在榻边,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这几日,他看着殿下一点点衰弱下去,仿佛亲眼目睹一盏明灯缓缓油尽灯枯,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几乎将他击垮。

张天师沉默着,将一枚碧色丹药化入清水,用玉匙极其小心地喂入萧谨言口中。丹药入口,萧谨言的眉头似乎又痛苦地蹙紧了几分,呼吸却并未好转。

“殿下的心脉,当初碎裂得太彻底。”张天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心血引路’本就是逆天禁术,以燃烧本源神魂为代价。殿下当时已是强弩之末,却为保南疆万全,为助林将军……强行施为。如今反噬入骨,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系,已脆弱如蛛丝。”

他顿了顿,看向吴管事,眼底深处竟有一丝罕见的茫然:“贫道……尽力了。如今能做的,只是拖延。除非……有与殿下心血相连、魂魄相系之物,或能重新建立一丝稳固的锚点,或有一线生机。”

心血相连、魂魄相系?吴管事愣住,随即猛地想起什么,急声道:“有!殿下与林将军……他们……”

“林将军远在南疆,且自身重伤未愈。”张天师摇头,“且他们之间虽有羁绊,但终究是两人,魂魄独立。除非……”他忽然停住,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枕畔的乌啼剑和同心佩,“除非,有媒介之物,能将林将军那边同样强烈的‘念’,更直接地引导过来,或许能形成短暂的共鸣,加固殿下魂魄。”

“媒介?”

“离火之精。”张天师缓缓吐出四个字,“此物与殿下曾有共鸣,更与林将军性命相连。若林将军能全力催动离火之精,以其为桥梁,或可隔着这千里之遥,传递一股足够强大的、足以撼动魂魄的‘生机之念’。但……”

“但是什么?”

“但此举对林将军而言,负担极重,恐引动其旧伤,甚至可能损及他与离火之精的契合。而且,能否成功,还在两可之间。”张天师叹息,“何况,如今南疆局势未明,林将军身负重任,我们……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吴管事怔怔地听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萧谨言,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呓语:

“……肃……哥……”

声音虚弱缥缈,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火星。

张天师和吴管事同时浑身一震!

这是殿下昏迷多日以来,第一次发出明确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称谓,却证明他的意识深处,并非完全沉寂!

紧接着,那枚几乎光芒尽失的龙纹同心佩,竟猛地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却顽强无比的金色光晕!虽然只是一瞬便再次黯淡下去,却真切地发生过!

张天师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一把抓住吴管事的手臂,因激动而声音发颤:“快!传信南疆!不惜一切代价,将殿下情况告知林将军!问他……可愿一试?!”

希望,如同悬崖缝隙里挣扎生出的一株嫩芽,脆弱,却带着搏命般的生机。

吴管事连滚爬爬地冲出寝阁,甚至来不及擦去满脸的泪痕。

张天师则重新坐回榻边,紧紧握住萧谨言冰凉的手,将自身所剩不多的精纯法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体内,护住那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魂火。

“殿下……坚持住……再坚持一下……他……一定会回应您的……”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停了。浓云散开一线,露出一角清冷残月,月光惨白,如同祭奠的纸幡,无声地笼罩着这座死寂的王府,和其中那个正在与死亡进行最后角力的人。

魂断之危,已在眼前。

那一线寄托于千里之外的生机,是甘霖,还是……更深的绝望?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