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根系蔓延(2/2)
“还行。”赵守诚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柳树沟那边记的账。伪军小队长王麻子,上个月帮咱们传了次信,记一个红点。狗汉奸苟二,带鬼子抓了咱们一个交通员,记三个黑点。现在据点里的伪军,好些人开始掂量了。”
“好。”陈锐点头,“告诉咱们的内线,把账本‘不小心’让伪军看见。让他们知道,咱们记着呢。等打回来了,红点的,可以宽大;黑点的,一个跑不了。”---
黑石峪,“火种”兵工厂。
齐家铭坐在洞深处一个新挖的小洞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小油灯,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桌上摊着图纸、工具,还有几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包。
他在筹建第二个“技术种子库”。
第一个库在古矿洞,已经存了核心资料。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沈墨文生前反复说的话。
新库选得更隐蔽,在一处地下暗河的支流旁边。入口在水下,要潜水才能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干燥,恒温,适合长期保存。
齐家铭正在做的事情,是把最重要的技术资料微缩抄录。
他用最细的毛笔,在极薄的宣纸上,抄写沈墨文留下的公式、配方、工艺要点。字写得比芝麻还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一张巴掌大的纸,能抄下几千字。
抄完了,用油纸包三层,再塞进小竹筒,竹筒口用蜡封死。一个竹筒,能存下一本书的内容。
“齐老师,您又一夜没睡。”刘春生端着一碗粥进来。
齐家铭抬起头,眼睛通红:“春生啊,来,帮我把这些竹筒编号。”
刘春生蹲下,看着地上几十个竹筒:“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齐家铭揉揉眼睛,“咱们这些年摸索出的东西,都得存下来。机床怎么修,火药怎么配,炮弹怎么造……一样不能少。”
“可咱们现在不就在造吗?记在脑子里不就行了?”
“脑子会忘,人会死。”齐家铭声音低沉,“沈工死了,小林死了……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很多带走了。咱们不能再犯这个错。”
刘春生沉默了。他拿起一个竹筒,上面刻着“机床导轨修复,一”。
“齐老师,您说……咱们能赢吗?”
“能。”齐家铭很肯定,“但不是靠咱们这几个人。是靠这些东西——”他指着竹筒,“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只要技术不断,火种不灭,总有一天能赢。”
正说着,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老三冲进来,满头大汗:“齐工!李水根派人来报信!”
说。”
“那个周先生……就是北平来的那个……不见了!”
齐家铭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赵老三喘着粗气,“他说去后山采点草药,治他的咳嗽。一宿没回来。今早去找,只在悬崖边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副眼镜。镜腿断了,用麻绳绑着的地方松开了。
齐家铭接过眼镜,手在抖。周先生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寸步难行。这眼镜掉在悬崖边……
“找!派人去找!”他嘶声道。
“已经在找了。”赵老三说,“可那悬崖下面深不见底,又是乱石滩……”
齐家铭瘫坐在椅子上。周先生才来了一个多月,却给“火种”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改进的工艺流程,他画的那些图纸,他教的那些计算方法……
“还有,”赵老三压低声音,“李水根说,最近黑石峪周边,发现可疑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老百姓。脚印很深,像是背着重东西。”
齐家铭心头一紧:“鬼子?”
“不知道。但李水根已经加强了警戒,让咱们也小心。”
洞里气氛凝重。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岩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刘春生忽然说:“齐老师,咱们……要不要转移?”
齐家铭没回答。他走到洞口,掀开草帘。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风很凉。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转移?往哪转?这个洞是他们花了多少心血建起来的。机器、工具、原料、还有那些刚刚走上正轨的工人……
可不转移,万一鬼子真摸过来……
“再等等。”他终于说,“加强警戒,洞口多设几个暗哨。生产照常,但夜里不许生火,不许有亮光。”
“是。”
赵老三和刘春生出去了。齐家铭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周先生那副破眼镜。
他想起周先生来的第一天,拘谨地搓着手说:“我……我在北平机械厂当过绘图员。”
想起周先生熬夜画图,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扶。
想起周先生说:“等胜利了,咱们建真正的工厂,用最好的机器……”
现在,周先生可能已经死了。死在悬崖下,死在乱石滩。
齐家铭把眼镜小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起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毛笔。
灯油快干了,火苗越来越暗。但他没去添油,只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继续抄写。
字很小,很密。像一颗颗种子,埋在纸里。
洞外,山风呼啸。更远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轻,很慢,像夜行的兽。
而“火种”洞里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亮着。
像冻土下的草根,像岩缝里的苔藓。看不见,摸不着,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