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王宫夜谈(2/2)

“晋苍?!”

魏阳王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霍然从王座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高显,

“你……你疯了不成?!晋苍狼子野心,同为三大霸主,觊觎我魏阳疆土久矣!与他们合作,无异于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你这是要寡人成为魏阳的千古罪人!”

高显伏在地上,声音悲切却异常清晰。

“大王!老奴知道!老奴知道这是与虎谋皮!是饮鸩止渴!可大王您想想,眼下靖乱军兵临城下,国内精兵要么被困铜陵,要么远在楚烈!梁州空虚,人心离散!这是燃眉之急啊!若王都不保,国都没了,还谈什么疆土?还谈什么后世评说?届时,我们皆为阶下之囚,刀下之鬼!什么都完了!”

就在这时,夏侯峻也单膝跪地,他的声音不像高显那般充满感情,而是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静和事实的残酷,这种冷静在此刻更具有冲击力。

“大王,高公公所言,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末将身为梁州卫戍将军,对城防兵力、粮草储备、民心士气最为了解。若铜陵陷落,靖乱军主力十五万以上兵临城下,以我梁州目前不足三万守军,且多为新募之兵,即便依托城防,在对方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坚守半月已是极限中的极限!也就是说,若无强援,最多一月,梁州必破!国必亡!”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直视魏阳王,语气加重。

“大王!国破,则万事皆休!什么王权,什么基业,什么祖宗疆土,都将化为焦土!而若请得晋苍出兵,以其二十万铁骑之锋锐,足以击溃久战疲敝的靖乱军!届时,不仅能解梁州之围,之前丢失的安舜、铜陵,乃至被靖乱军占据的所有郡县,都有可能一举收复!大王,付出代价固然心痛,但比起宗庙倾覆、身死国灭,孰轻孰重,请大王明断啊!”

高显立刻抓住时机,再次叩首,语气急促而充满诱惑。

“大王!夏侯将军所言极是!存亡之际,当行非常之法!割地给款固然屈辱,但土地失去了,将来国力强盛或可再图收复!可若社稷不存,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请大王为了魏阳国祚,为了列祖列宗,忍一时之痛,行权宜之计啊!”

魏阳王僵立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

夏侯峻冰冷而精准的战局推演,像一把铁锤砸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而高显描绘的“收复失地”的前景,又像是一点微弱的萤火,在无边的黑暗中诱惑着他。

亡国的恐怖是如此真切,仿佛已经能闻到城破时血腥的风,而向世仇求援的屈辱,又让他如同吞下了滚烫的烙铁。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眼前即将到来的、确凿无疑的毁灭;

一边是未来可能被晋苍控制、蚕食的深渊。

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王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仿佛能看到晋苍铁骑踏入魏阳国土时那骄横的姿态,看到对方使臣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索要土地的场面,看到地图上北方那片肥沃的土地被硬生生割裂出去……

可是,若不这样……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后,梁州城头飘扬的,就将是他最憎恶的“靖乱”旗号。

他,魏阳王,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坐在这个位置的人,受尽屈辱而死。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在舞蹈。

终于,魏阳王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龙椅,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闭上双眼,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龙袍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做出决定。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那眼神中混杂着无尽的痛苦、屈辱、不甘,以及一丝穷途末路般的疯狂和决绝。

“准……准奏!”

这两个字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心肺中被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

“就以……就以淮北、宿州、亳州三郡之地,及……及白银六十万两为条件,换取晋苍出兵二十万,助我魏阳……击退叛军,收复……收复失地!”

说出“淮北、宿州、亳州”这三个郡名时,他的心脏如同被狠狠剜了三刀。

那是魏阳北方最富庶、战略地位最重要的三个郡,是王国北方的屏障和粮仓!

割让它们,等于自断臂膀,将命门交到晋苍手中!

还有那六十万两白银,几乎是掏空了国库!

但他没有选择。

他看向夏侯峻,眼神空洞而疲惫。

“夏侯将军……你素来稳重,胆识过人。此事关系社稷存亡,寡人……只能托付于你!由你担任使者,持寡人国书与信物,即刻出发,前往晋苍国都,面见晋苍王,陈述利害,务必……务必请得援兵!要快!必须在铜陵陷落、靖乱军合围梁州之前,让晋苍的兵马动起来!”

“末将领命!”

夏侯峻重重抱拳,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有军人接受命令时的绝对服从和坚定,

“大王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纵然肝脑涂地,也必说服晋苍王出兵!”

“去吧……连夜出发,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迟则生变!一切,都托付给爱卿了!”

魏阳王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生命最后的热量。

“是!末将告退!”

夏侯峻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对伏在地上的高显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书房。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廊道中回响,急促、坚定,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噬。

高显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仿佛瞬间衰老了二十岁的魏阳王身边,低声道。

“大王,夜深露重,保重身体啊……歇息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晋苍出兵,危机自解……”

魏阳王没有回应,只是失神地望着那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与虎谋皮……寡人这是在亲手将祖宗基业送入虎口啊……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愧对你们……千古罪人……寡人是千古罪人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星月无光。

梁州城门在深夜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骑快马如同挣脱束缚的黑色利箭,激射而出,马上的骑士正是夏侯峻。

他伏在马背上,狠狠一鞭抽下,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腾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北方,晋苍国的方向,绝尘而去。

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注定充满屈辱与变数的险途。

这份以国土和尊严为赌注的盟约,究竟会将魏阳国带往何方,是绝处逢生,还是更深的地狱?

无人知晓。

只有凛冽的夜风,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阵阵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