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刘懊恼(2/2)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极轻极轻地、带着试探性地,碰了碰孩子摊开的、嫩藕般的小手掌心。他知道,正常这么大的婴儿,会有一种本能的抓握反射,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触碰他的物体。然而,掌心里的那只小手,手指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动了一下,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用那小小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力道紧紧抓住他的手指。那反应软弱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不甘心,又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极轻地唤了一声:“宝宝?爸爸在这儿……”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静地睡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沉浸在那尚未完全代谢干净的药物所带来的、异乎寻常的深度安静里。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和任何健康、可爱的婴儿没有任何区别。可大刘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着医生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以及那些如同魔咒般盘旋不去的词语,还有孩子白天那缺乏灵动、甚至有些呆滞、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的懊悔和自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为什么当时非要走到旁边去接那个无关紧要的电话?为什么就鬼迷心窍地把婴儿车单独留在那里,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为什么没有再多一点警惕心,多观察一下周围可疑的人?无数个“如果”和“为什么”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盘旋、撞击,每一个都像一把烧红了的老虎钳,反复地、残忍地拧绞着他的神经,带来钻心的疼痛。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轻微声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试图用这种身体上尖锐的疼痛,来短暂地压制、转移内心那无边无际、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痛楚和恐慌。
是他!都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是他的疏忽大意,是他的愚蠢无能,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向了万恶的人贩子,才可能造成了如今这难以预料、后果可能极其严重的伤害!这种清醒的、血淋淋的认知,像一座瞬间拔地而起的、望不到顶的巨石山,轰然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直不起腰,连灵魂都被压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他在摇篮边僵立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像两根冰冷的木桩。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愈发浓重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一个念头,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内心剧烈的风暴交织中,如同在绝望的荒原上破土而出的毒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一种想要抹平过去、重新来过的疯狂渴望,猛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再生一个。
这个想法,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那片混乱而绝望的荒原。随之而来的,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黑暗与挣扎。
他知道,阿芳绝对不会同意的。从怀上儿子到最终生产,她吃了太多的苦头。孕早期剧烈的呕吐让她几乎无法进食,瘦脱了形;孕后期全身浮肿,连走路都困难;生产时更是经历了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折磨,胎位不正,差点就要顺转剖,在产房里九死一生,元气大伤。产后那段时间,她情绪极度低落,常常毫无缘由地默默流泪,甚至流露出一些抑郁的倾向,曾不止一次靠在他怀里,红着眼圈,声音虚弱却坚定地说:“大刘,咱们有这一个就足够了,真的。我们就好好把他养大,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源都给他。再经历一次怀孕生产,我怕……我怕我的身体撑不住,我的精神也撑不住……”他当时心疼得无以复加,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体,郑重地、几乎是发誓般地答应了她:“好,就这一个。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可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不同了。
儿子的未来会怎样?他的智力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留下永久性的认知障碍?运动协调能力会不会受到影响?等他长大了,会不会因为反应迟钝、行为异常而被其他孩子嘲笑、孤立?他们夫妻老了,干不动了,谁又来照顾这个可能永远都需要人看护、无法独立生活的孩子?无数个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交织、放大,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健康的、聪明的、确定的孩子,一个象征着希望和正常未来的孩子,来支撑这个可能即将倾覆、坠入无尽痛苦深渊的家庭,来……来填补他内心那无法言说、深不见底的愧疚和恐惧。甚至,在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正视、去剖析的、人性最幽暗的角落,这个“新的孩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对眼下这个可能“残缺”孩子的一种冷酷的替代,一种对最坏情况发生的、自私的备份方案。
这个赤裸而残酷的自我剖析,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般的自我厌弃与恶心。算计自己的结发妻子,利用她的身体和她对自己的信任,去达成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算什么东西?他还是个男人吗?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阿芳那双清澈的、充满依赖的眼睛?
可是,如果坦白呢?后果是什么?他几乎能清晰地预见。阿芳会彻底崩溃。她绝对无法接受,因为自己曾经的“不情愿”、因为身体的原因,而导致家庭未来可能陷入更大的困境与不幸。她一定会把儿子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归咎于自己当初的决定。那种巨大的、无处排解的压力和自责,会像硫酸一样,从内到外彻底腐蚀、摧毁她。到那时,这个刚刚经历重创、勉强粘合起来的家,就真的彻底完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似乎……盘桓在他面前的,只剩下那一条布满荆棘、通向黑暗深渊的独木桥。
制造意外怀孕。
这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他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脸颊两侧的咬肌因内心极度的挣扎和痛苦而剧烈地隆起、抽搐。这是一条卑劣的、充满欺骗与算计的不归路。一旦踏上去,他将永远无法再坦然面对阿芳的目光,永远无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家庭的温暖,永远背负着这个肮脏的、沉重的秘密,直至生命的终点。他与阿芳之间那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任,将首先被他亲手敲出第一道裂痕。
他艰难地转过身,藉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弱霓虹灯光,看向床上沉沉入睡的阿芳。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脸朝向摇篮的方向,即使在睡梦中,也维持着一种母性的、保护的姿态。几缕汗湿的乌黑碎发黏在她光洁却略显憔悴的额头上,睡颜看起来恬静而柔弱,却依然掩盖不住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深刻的惊惧与疲惫。
大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冰锥狠狠刺穿,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阿芳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想起她刚得知怀孕时,脸上那混合着羞涩与巨大喜悦的、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的明媚光彩;想起她抱着刚出生、皱巴巴像个小老头的儿子时,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拥抱着全宇宙最珍贵宝藏的眼神。
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对这样的她,动如此龌龊、如此不堪的心思?
可是,脑海中另一个冰冷、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在不停地、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无情与沉重。儿子那异于常人的安静与呆滞,医生那句句如刀的诊断与警告,未来可能漫长无比、耗费无数心力财力的康复之路,以及一个普通家庭被这样一个特殊孩子可能彻底拖垮的恐惧……这些像一条条冰冷沉重的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捆缚住他的手脚,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拼命地、不容反抗地往那个黑暗的、充满罪孽的选择上拖拽。
他好像,已经别无选择地站在了命运的悬崖边缘。身后,是可能吞噬一切、令人窒息的泥泞沼泽,代表着儿子那不确定的、灰暗的未来;面前,是望不见底的、漆黑的万丈深渊,代表着一旦事情败露将面临的家庭毁灭。而那条通往“意外”的、狭窄而充满荆棘的、被他视为唯一生机的小路,在弥漫的雾气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诱人的光亮,指引着他去铤而走险。
大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回床沿。他没有躺下,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宽阔的背影在朦胧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无助,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重量。他下意识地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没有开灯,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猛地亮起,随即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刻满了无法化解的懊恼、无尽挣扎与深沉绝望的脸。烟雾缭绕升腾,扭曲变幻,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
他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幕。东方天际,似乎已经开始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曦光。天,就快要亮了。
可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正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乌云,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压迫着,看不到一丝一毫真正的曙光。
这刻骨的懊恼,不仅仅是为了过去那个无法挽回的、致命的疏忽。更是为了未来,那条可能被他亲手扭曲、引向另一个复杂、痛苦且充满谎言的方向的,无法预知的命运之路。
而这条充满算计、欺骗与自我谴责的艰难之路,他才刚刚,在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中,颤抖着、犹豫着,迈出了走向深渊的第一步。前方的黑暗,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