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刘迟到(2/2)
班长果然来了,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规矩就是规矩。大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想起和前妻小红的第一次。也是在一个他值完夜班的清晨,他送她回去,在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笨拙地拥抱在一起。小红哭了,说害怕,说想家,说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抱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无足轻重的羽毛。他有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也有了需要他,也让他需要的人。
可是,这港湾的代价,有时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如今的阿芳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下午,他收到阿芳发来的短信,很简短:“晚上过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鱼。”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他几乎能想象出阿芳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能想象出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狭窄的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那是一个家的幻影,温暖,踏实。但他今天失去了三百块,他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份温暖,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迁怒——如果不是她早上那样缠着他……
他回了三个字:“看情况。”
下班铃声终于响起。大刘拖着灌铅的双腿,没有直接去阿芳那里,而是绕到了工厂后面那条污浊的河边。他坐在石墩上,点燃了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他看着黝黑的河面上漂浮的垃圾,想起老家的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他出来打工五年了,从流水线做到保安,钱没攒下多少,身体和精神却像这河水一样,被什么东西慢慢染黑了,麻木了。阿芳是这污浊中唯一的光亮,可他今天却因为这光亮,付出了实实在在的代价。
“刘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大壮,流水线上的一个小工,刚来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手里也拿着一支烟,学着大刘的样子,笨拙地吸着。
“嗯。”大刘应了一声。
“听说……你迟到,没了全勤?”大壮小声问。
消息传得真快。大刘没说话,算是默认。
“唉,”大壮叹了口气,“我上个月也因为熬夜打游戏,迟到了一次,妈的,心疼死了。三百块,能买多少包烟啊。”
大刘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是纯粹的懊恼,没有老张那种令人厌恶的窥探。他心里稍微松动了些。
“有些东西,比三百块重要。”大刘突然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霓虹闪烁,掩盖了白天的疲惫和不堪。大刘最终还是走到了阿芳的出租屋楼下。
他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帘是阿芳自己选的,带着小花的图案,在楼下一片灰扑扑的窗户中,显得格外不同。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上楼梯。
门虚掩着,一股红烧鱼的香味飘了出来。他推门进去,看见阿芳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翻炒着青菜。小小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那条烧得酱红色的鱼,冒着热气。
听到动静,阿芳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询。她没问他为什么迟到,没问他全勤奖,也没问他下午那句冰冷的“看情况”。
“洗洗手,吃饭了。”她只是这么说。
大刘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在异乡构筑起来的、简陋却温暖的“家”,看着这个明知他失去全勤也可能因此心情不好、却选择用一顿饭来默默安慰他的女人。白天所有的懊恼、疲惫、迁怒和委屈,在这一刻,突然被那饭菜的香气和温暖的灯光融化了。
他失去的是三百块,是下个月更紧巴巴的日子。但他此刻拥有的,是这冰冷城市里,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东西。
他走到阿芳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带着油烟味的颈窝里。
阿芳炒菜的动作停住了。她轻轻放下锅铲,用手覆盖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在外,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锅里青菜发出的滋滋轻响,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心跳声。
明天,闹铃依旧会准时响起,全勤奖的压力依然会像悬在头顶的剑,老张的调侃和班长的眼神也不会改变。但在此刻,在这条模糊的晨昏线上,他们紧紧拥抱着,汲取着继续走下去的,那一点点微薄而真实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