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梅回家（1/2）

车轮与铁轨碰撞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像一把永不停歇的锉刀，打磨着旅人的时间和耐心。老梅蜷缩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象已从都市边缘杂乱无章的厂房、广告牌，逐渐过渡到一片片覆盖着残雪、了无生气的冬野。田埂如一道道冻僵的疤痕，裸露的杨树枝桠直挺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什么也没多带，就一个洗得发黑的帆布背包，瘪瘪地扔在行李架上，真正是利利索索地回去了。仿佛在外一整年积攒的尘埃、汗渍以及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都被他刻意留在了那间租来的、永远弥漫着潮湿气味和陌生人气息的临时房里。

车厢里拥挤而嘈杂，泡面味、汗味、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属于底层迁徙者的特殊气息。老梅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得正香，男孩则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眼神里满是青春的专注。老梅看了一眼，便迅速将目光移向窗外。他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恨不得将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牵挂？或许有吧，但那感觉太遥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如今，他心里揣着的，更像是一块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石头，沉甸甸的，棱角也磨平了，只剩下温吞的疲惫。

离家越近，那种近乡情怯的恍惚感就越发强烈。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在记忆中是温暖的、坚实的港湾，可每次回去，它似乎都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褪色、老化，变得有些陌生。

踏进家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村子里零零星星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小孩追逐的嬉闹声，年的味道，在寒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院门还是那扇老旧的木门，红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像生了癣的皮肤。他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涩滞的呻吟，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爸，回来了！”儿子小军从屋里探出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又夹杂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不愿表露过分的克制。老梅抬眼看去，小子好像又窜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了。脸上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略显毛躁的成熟。

“嗯。”老梅应了一声，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

妻子桂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冲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用力擦拭着。她上下打量着老梅，眼神里有瞬间的亮光，随即又被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平静覆盖。“路上堵车了？比你说的时间晚到了半个多钟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常年操劳的那种沙哑。

“还好，车有点慢。”老梅说着，把背包递给她。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还有葱姜爆锅的熟悉味道。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老梅身体里关于“家”的全部感官记忆。他深吸一口气，胃里却因为长久的颠簸和紧张而有些痉挛般的抽动。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在他听来，比任何音乐都让人心安，但也隐隐透着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压力。

晚饭很丰盛。桂芳使出了浑身解数，桌上摆满了老梅平时爱吃的菜：红烧肉油亮亮颤巍巍，清蒸鱼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自家灌的香肠，切得薄薄的，透着一股酒香和肉香。儿子小军埋头吃得很快，似乎心思并不在饭菜上。老梅默默地吃着，偶尔回应着桂芳关于路上、关于工作是否顺当的询问。对话像温吞水，不冷不热，流淌在略显空旷的堂屋里。

夫妻之间，自然是有欢喜的。但这种欢喜，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激越的火花，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无言的东西。像两棵并肩生长了太久的树，各自的年轮里都刻着风霜雨雪的印记，地下的根系或许早已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汲取着同一片土壤的养分，但枝叶在空中，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没有年轻时那种“小别胜新婚”的炽热和迫不及待，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确认与安抚。

夜里，躺在那张熟悉的、偶尔会吱呀作响的老式木床上，枕头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妻子头发上廉价的洗发水香气。老梅认认真真地和老婆过了夫妻生活。这个过程，与其说是情欲的宣泄，不如说更像一种必须履行的仪式。一种对丈夫身份的确认，一种对远方孤独的补偿，一种试图弥合因长久分离而产生的无形缝隙的努力。动作是温存的，带着歉疚和补偿的意味，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传的、例行公事般的倦怠。结束后，两人并排躺着，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并不均匀的呼吸声。桂芳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老梅望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黑暗，心里空落落的，身体感到一种释放后的疲惫，但精神却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

接下来的几天，年味在忙碌和走亲访友中变得具体起来。贴春联、放鞭炮、祭祖、给长辈拜年……老梅像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按着既定的程序和节奏运转着。

儿子小军的话越来越少，饭桌上常常是问一句答一句。他的眼神总飘向窗外，或者长时间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打字。终于，在一次晚饭后，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实则酝酿了许久的语气说：“爸，妈，过了年，我打算跟强子他们一起去南边看看。”

强子是邻村的孩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据说现在在东莞的某个电子厂当了个小组长。

桂芳一听就急了：“去南边？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干什么？在家附近找个厂子上班不行吗？”

“妈，家里这小地方有什么发展？工资低得要命。”小军梗着脖子，“强子说了，他们那边包吃住，一个月勤快点儿能拿五六千呢！比在家里强多了。”

“外面哪有那么容易？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被人骗了怎么办？”桂芳的担忧像开了闸的洪水。

老梅一直闷头喝着杯子里最后一点白酒，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着和他当年决定外出打工时一样的、对远方和未来的渴望，以及一种不愿被束缚的倔强。他理解这种心情，但作为父亲，他必须泼点冷水。

“外面，是不容易。”老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放下酒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钱不是那么好挣的。你想出去闯，我不拦你。但凡事多长个心眼，别听人家吹几句就晕了头。自己想清楚，出去了，就别后悔。”

他的话像石头一样，硬邦邦地砸在桌子上。小军抿着嘴，没再反驳，但脸上的不服气显而易见。家庭的氛围，因为儿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老梅开始着手修补这个家。不仅是维系情感，也是修补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破损。

他找出落了灰的工具箱，挽起袖子，露出常年劳作、青筋虬结的手臂。他用锤子小心翼翼地将松动的窗框重新楔紧，用生料带一圈圈缠好那枚总是渗水的水龙头接口，又调了点石灰膏，把墙角几处剥落得厉害的墙皮仔细地填补平整。他干得很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这个过程中，他得以用一种极近的距离，重新审视这个家。桌椅板凳的榫卯有些松动了，衣柜的门关不严实了，墙壁上除了儿子小时候画的歪扭的铅笔印，还多了几道细细的、不知何时出现的裂纹。这个家，在他的常年缺席下，正像一件失去精心维护的老物件，不可逆转地、一点点地显露出岁月的颓败。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这种陌生感，源于他参与的缺失。他像一个匆匆的访客，只能在短暂的停留期里，进行一些应急的、表面的修补，却无法阻止其内在缓慢的衰变。他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仿佛想用这短暂几天的劳作，来弥补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在过去三百多个日夜里的空缺。每一声敲击，都像是他无言的忏悔和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