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梅郁闷(2/2)
他俯下身,试图拥抱桂芳,寻找那份本该水到渠成的激情。
然而,大脑里的幻觉变本加厉。那想象的画面如此生动,细节如此清晰,几乎取代了现实。他仿佛看到身下不是桂芳,而是那个被侵犯的、破碎的女人。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无力感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失败了。
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沙塔,他颓然地从桂芳身上滚落,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桂芳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蜷缩到床角,低声啜泣起来。委屈、愤怒、不解,还有深深的失望,淹没了她。
老梅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想起了去年的那个晚上,他和阿娟在仓库里偷情,正是情浓时,老板一个电话打来,让他瞬间兴致全无,那算是他人生第一次“滑铁卢”。而这次,名正言顺,本该是宣泄压力、重拾亲密的大好时机,他却……他竟然……不行了!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将他紧紧包裹。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失败,更是对他男性尊严的致命一击。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女人(尽管并未真正发生什么),甚至无法在事后“确认”自己的所有权。他觉得自己窝囊,没用,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睡吧。”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伸手关掉了灯,将自己和桂芳重新投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那一夜,老梅彻夜未眠。他听着身边桂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后来变成了均匀却疏离的呼吸声,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翻身。他身体的某个部分,连同他的精神,仿佛都随着今晚的失败而死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躺在床上的老梅来说,内心却是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夜。
郁闷。不仅仅是郁闷。
那是一种掺杂了恐惧、猜疑、自尊崩塌和对未来无力感的、更深刻、更磨人的痛苦。这痛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也看不到光亮。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桂芳进城那个下午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而他自己,则是亲手将这裂痕撕得更深、更无法弥补的那个人。
黎明到来,他却感觉自己正无可挽回地,沉入更深的泥潭。这间崭新的、原本承载着希望的家,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囚禁着他无法言说的郁闷和正在死去的什么东西。
天光尚未完全驱散长夜的阴翳,老梅就已经睁着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了。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他就从未睡去。这一夜,比他在五金厂扛过的最重的铁料还要沉,一分一秒,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他的神经。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干涩得发痛,眼眶周围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整个头颅像是被塞进了正在轰鸣的机器里,嗡嗡作响,又胀又痛。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桂芳。
她面向着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虾米,薄被下的身体微微弓起,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她睡着了,呼吸轻微而急促,长睫毛不时颤抖一下,仿佛在梦中依然被什么可怖的东西追赶着。老梅的目光贪婪而又痛苦地描摹着她的面容——那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此刻紧抿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惊惶。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窒息般的疼。
“没事的……人没事就好……”他在心里反复地、用力地对自己说,像念咒语,又像在加固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不要去想!不准去想!她没有……她没有受到实质的侵犯!想不起来了,就当没发生过!”
可那“实质”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反复灼烫着他的思维。什么样的伤害才算“实质”?是身体上的创口吗?那心灵上这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废墟,又算什么?这两个字,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他为了维持自己不至于立刻崩溃,而强行竖立起的一块脆弱的挡箭牌。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所有的纠结和痛苦,都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对,重点不在这里!”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声音沙哑得吓人,“重点是那两个人!那两个挨千刀、该下油锅的畜生!”
他必须找到他们。立刻,马上。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让旧木床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桂芳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他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直到她重新平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走进狭窄的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接起刺骨的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混着眼角一丝不明显的湿热,滴落在污渍斑驳的水池里。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没有心思刮胡子,也没有心思整理衣领,只是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便套上那件带着机油和汗味的工作服,匆匆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升腾着温热的白气,赶着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这一切日常的、充满生机的景象,落在老梅眼里,却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在昨晚那一刻,已经被彻底割裂了。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火车站。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见到那两个摩托仔的地方。
火车站广场永远是人流最混杂的漩涡。拖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生意的旅店拉客,蹲在路边等活儿的民工,以及,那些像幽灵一样穿梭其间,数量众多的摩托车手。他们大多戴着样式相近的头盔,穿着深色的外套,或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或骑着车在广场边缘漫无目的地巡弋。
老梅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困兽,双眼赤红,目光如钩,在每一个摩托车手的身影上死死刮过。他努力地按着桂芳的描述——车型?颜色?完全没印象。人的样貌?两个一胖一瘦的身影,戴着头盔,面目模糊。唯一的线索,可能就是那种感觉,那种流里流气、让人不适的气质。
他看到两个靠在摩托车上嬉笑的中年男人,心猛地一提,快步冲过去,死死盯住他们的脸。他又看到一个穿着黑衬衫、在路口张望的车手,那身形似乎有点像,他几乎是跑着靠近,直到对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脸,疑惑而不耐地瞪了他一眼。
希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每一次确认不是目标后,涌上的不是放松,而是更深的焦躁和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他的拳头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阳光渐渐变得毒辣,照得他头晕目眩,汗水浸湿了后背,黏腻不堪。耳朵里充斥着摩托车的轰鸣、人群的嘈杂,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上班的时辰快到了。他终于停下了近乎疯狂的搜寻,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比疲惫更深,比愤怒更沉。他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朽木,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
“一无所获……”这四个字像丧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不得不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朝着五金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后的火车站广场,像一个吞噬了他最后一丝希望的巨口。
赶到厂门口时,上班的铃声刚好尖锐地响起。他闷着头,带着一身从外面世界沾染的尘土和挥之不去的郁闷,融入了那灰暗、喧嚣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将他包裹,那熟悉的、代表着枯燥劳碌和生活重压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地刺耳。
他刚刚上位的喜悦之情荡然无存,新工厂的建设刚刚拉开序幕,一切美好即将到来。可心里的那头野兽,却还在黑暗中龇着牙,发出不甘的低吼。这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