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德阳出监(2/2)

家里出了个劳改犯。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放大。她记得小时候,村里要是谁家有人被劳改过,那一家人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连孩子都会被其他小伙伴孤立、欺负,被称为“劳改犯的崽子”。那时候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现在,这顶帽子,不偏不倚,扣在了自己家头上,扣在了自己未来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头上。影响三代……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档案上会留下污点,以后孩子升学、参军、考公,可能都会受影响。想到这里,阿娟感觉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还有五金厂。

警方会不会已经通知了厂里?就算警方不通知,这种地方小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厂里那些平时就爱嚼舌根的,比如仓库保管员赵大姐,比如车间副主任那个总看德阳不顺眼的家伙,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阿娟回去上班,会面对什么样的目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同事们是会同情,还是会幸灾乐祸地疏远?

而自己呢?作为“劳改犯”的妻子,在厂里那些女工中间,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相处?她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自己?同情?还是鄙夷?

“抬不起头”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样具体而沉重。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感到窒息。

想着这些,阿娟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她恨不得把筷子一摔,指着李德阳的鼻子问个明白,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糊涂事,问他知不知道这会给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家带来多大的灾难!她想哭,想闹,想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可是,她不能。

她想起社区王主任语重心长的话:“阿娟,你是明白人,要冷静。这个时候,家不能散啊。”

她只能用力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就着饭菜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她自己劝自己,想开点,想开点……日子总要过下去……可是,怎么才能想开?这沉重的枷锁,难道要戴一辈子吗?

这顿饭,在一种极度压抑和怪异的气氛中结束了。两人几乎同时放下了碗筷。德阳碗里的饭还剩了小半碗。

“我……我去洗碗。” 德阳站起身,主动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小心翼翼。

阿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德阳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什么,或者拖延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阿娟擦干净桌子,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看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德阳从厨房出来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在阿娟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距离不近不远。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而扭曲。

德阳偷偷观察着阿娟的侧脸。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阿娟的方向倾斜,一只手试探性地、慢慢地伸过去,想要搭在阿娟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阿娟手背的皮肤,阿娟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将手缩了回去,同时身体往沙发另一侧挪开了一些。

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清晰而冰冷。

德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失望,还有更深的自惭形秽。他讪讪地收回手,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指关节。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那个……不早了,洗洗睡吧。” 德阳终于鼓起勇气,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关于“睡觉”的暗示和期盼。十五天的拘禁,除了失去自由,生理上的压抑也是实实在在的。他渴望通过夫妻间最亲密的接触,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这个家、被妻子重新接纳,来寻找一丝慰藉和温暖,来证明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

阿娟的心猛地一抽。她当然明白德阳的意思。若是往常,小别之后,自然会有温存。可是现在……她只要一想到他是因为那种不光彩的事情被关了进去,一想到“劳改犯”这个标签,心里就堵得满满的,全是排斥和恶心。她甚至无法想象再和他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你先去洗吧。我……我还有点事。”

德阳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阿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快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动作有些粗暴地从中抽出一条薄被和一个枕头。她环顾了一下卧室,这个曾经充满温馨和亲密的空间,此刻她一点都不想呆在里面,直接睡到客厅沙发上。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