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文明的祭礼(2/2)
表面装甲厚重,炮台阵列密集,但所有武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堡垒正前方三百公里处,那片空域中飘浮着另一种风格的残骸。
那应该就是与之交战的另一方文明舰队。
扫描显示,交战发生在约六千年前。
进攻方舰队规模达到三百艘,技术特征更古老一些,而这座堡垒的建造文明,技术水平达到四级文明中期,堡垒的火力足以摧毁行星。
战况极其惨烈。
堡垒表面有七百多处穿透伤,十六个主要武器阵列被摧毁,引擎区完全损毁。
残骸区内,敌舰的碎片与堡垒发射的弹药残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直径上万公里的金属坟场。
释放的侦察单元靠近堡垒的主入口,堡垒的装甲大门被某种巨力撕裂,边缘呈现高温熔融状态。
堡垒内部结构复杂如迷宫,但所有区域都显示出激烈战斗的痕迹:通道墙壁布满能量武器灼烧的焦痕,岔路口堆积着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某些舱室的门被从内部焊死,那应该就是最后的坚守位置。
在主指挥中心,侦查单元发现了堡垒的指挥官。
那不是生物遗骸,而是一具机械躯体,坐在中央指挥椅上,躯干被一道能量束贯穿。
机械头颅低垂,视觉传感器已经黯淡,但右臂依然抬起,手指指向主战术屏幕。
屏幕早已碎裂,但背后的数据接口仍能读取。
侦查单元上前接入了系统。
【获取作战记录。】数据流开始传输,【防守方自称为‘阿美鲁泰联盟’,碳基机械文明,起源于本星域第六行星。堡垒代号‘不破坚垒’,建造于星历年,旨在保护本星域十七个初级文明免受外部威胁。】
【记录显示,敌舰队于星历年突然出现,未发出任何通讯,直接发动攻击。堡垒在接敌后第一时间向所有受保护文明发出撤离警报,并启动全部防御系统。】
战斗持续了三十七小时。
记录中有战术指令的片段,有火力分配的数据流,有各区域战损的实时汇报。
在第二十九小时,堡垒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些初级文明的信号——十七个文明中,有十一个启动了撤离舰队,向着深空不同方向逃亡。
堡垒指挥官在那一刻下达了最后指令:“启动‘基石协议’,本堡垒将战至最后一刻,为撤离争取最大时间窗口。”
第三十七小时,敌舰队旗舰突破了火力网,对堡垒发动了决定性一击,指挥中心被贯穿,系统开始崩溃。
但在彻底沉寂前,堡垒向外发送了最后一条广域广播,内容只有一组坐标——那是十七个文明预设的紧急集结点。
然后,所有系统关闭。
侦察单元在指挥官机械躯体的存储核心中,发现了一段未发送的个人记录。
那是战斗开始前三小时录制的,当时敌舰队刚刚进入探测范围。
记录画面中,机械指挥官站在观测窗前,外部星空璀璨。
“我是坚垒指挥官,代号‘鲁特’。”他的声音是合成的,但有种独特的韵律,“如果这段记录被后来者发现,请转告宇宙:我们曾承诺守护。我们履行了承诺。”
“十七个文明,六百一十二亿个意识个体,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意义。我们的钢铁与火,为他们争取了看向明天的可能。”
“这就足够了。”
记录结束。
林默看着那条个人记录沉默了片刻,旗舰在堡垒前方停留了整整一天,工业单位没有采集这里的任何资源——这片战场是纪念碑,不应被触碰。
侦察单元在堡垒中央指挥室留下第二个记录器,外壳蚀刻着:“此地安息着履行守护誓约者。他们的壁垒未曾屈服。”
时间以天体背景的缓慢偏移为刻度,起初经过的恒星在舰尾方向逐渐黯淡,新的光点在前方视野中浮现。
星际尘埃在舰体规则场的扰动下泛起细微涟漪,又悄然平复。
太行引擎组的运转频率有过十七次微调,以适应不同区域的时空结构。
有时穿过物质稀薄的虚空,推进器在均匀背景中保持稳定节律;有时途经暗物质密度稍高的区域,规则编码需要实时补偿引力微扰。
这些调整本身成了航程的注脚,记录着空间本身的不均匀性。
星空本身的景致也在缓慢变化,十一年前途经的那个球状星团,如今已在后方六万三千光年处,数十万颗恒星聚成的光晕缩成模糊一团。
前方渐次展开的是星河一条旋臂的侧影,恒星密度明显增加,星光在星际尘埃云的切割下形成明暗交织的复杂纹理。
偶尔遇见超新星遗迹,其膨胀的气体壳层在数年间仅扩直径万分之一,但精密仪器依然能捕捉到那细微的变化。
也曾穿过一片电离氢区,绵延数光年的稀薄等离子体在年轻恒星辐射激发下发出暗红色辉光,旗舰驶过时,辉光在舰体周围规则场的影响下产生肉眼难辨的微妙扰动。
但更多的是单调。
黑暗占据视野的绝大部分,恒星光点稀疏分布,彼此距离以光年计。
旗舰在这样的尺度下只是一粒微尘而已,以十分之一光速滑行,穿过一段又一段几乎相同的虚空。
期间有过四次资源采集,目标都是孤立的富金属小行星或稀薄星云边缘。
工业舰队出动、作业、返航,流程精确重复。
小宇宙内的物资储备缓慢增长,百分比数字每次跳动都意味着又一种元素达到了预设的战略储备阈值。
谛听阵列持续收集数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图谱在持续十一年的观测中补全了千分之二的空缺区域。
三个脉冲星的计时数据被纳入导航校准数据库。
十七处疑似原行星盘的尘埃结构被标记,等待未来可能的复查。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没有突发事件,也没有遭遇拦截,甚至连稍显特别的自然现象都稀少。
航行本身成了常态,旗舰如同在无垠墓园中穿行的守夜人,四周是早已死寂的星辰,前方是尚未抵达的黑暗。
直到第十二年的某个平常时刻,引力传感器捕捉到了前方三点二光年处那颗年轻恒星的微弱牵引。
导航系统自动调整航向,将那颗恒星及其行星系统纳入预定探测序列。
旗舰开始减速,从巡航速度降至千分之三光速。
舰体表面的规则编码流转速度随之变化,适应着新的动力学状态。
星辰在视窗外缓慢滑过,前方那颗恒星逐渐从背景光点中分离出来,呈现出具体的圆面轮廓。
它的第三颗行星,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还只是光谱分析仪上的一组数据,但生命特征信号已经明确。
八年航程在此刻抵达又一个注脚,前方等待着的是还在行星内部发展的原始文明,而旗舰将继续以静默观察者的身份,划过他们头顶的苍穹。
扫描显示,行星表面有智慧文明活动痕迹:城市聚落、交通网络、轨道卫星。
文明水平约零点七级,刚刚步入电气时代,尚未掌握核能技术。
这个文明对星空中的大事一无所知。
他们的天文望远镜最远只能看到邻近星系,射电望远镜接收到的只是宇宙背景辐射。
他们正在争论是否该投入资源进行深空探测,有人认为那是浪费,也有人认为那是未来。
轨道上飘浮着十七颗人造卫星,大部分是通讯和气象用途,还有三个空间站雏形,那是几个国家,嗯,如果几个独立团体组织也算国家这个概念的话,那就是国家,它们联合建造的轨道实验室,目前常驻人员六名。
这个文明正在庆祝首次载人轨道飞行成功十周年。
各大城市亮起灯光,电视节目播放着当年的历史画面,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基础航天知识。
他们不知道百光年外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有文明在黑暗中毁灭,不知道有守护者战至最后一刻,不知道有守望者在寂静中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第一次载人轨道飞行欢呼。
旗舰在距离行星零点五光年处静静滑过,所有扫描系统保持最低功耗的被动模式,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没有留下任何轨迹。
林默凝视着那颗蓝色星球,意识中浮现出赫尔辛根观测官的最后敬礼,浮现出坚垒指挥官指向战术屏幕的机械手臂,浮现出前哨站控制室里那八张平静的面容,浮现出种种过往,也浮现出意识深处的那抹蓝色。
然后他收回略带着思念的目光。
“继续航线。”
旗舰调整姿态,太行引擎组重新加速,规则滑移推进器在时空结构中继续划出平滑的轨迹,载着观察者驶向深空更深处。
星辰依旧在黑暗中闪耀,有的星辰下曾有文明仰望,有的星辰下仍有文明抬头仰望。
而航行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