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观察者的抉择(2/2)
他们俩都预见到了“系统”的不稳定,但都只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观察和解释的“现象”或“情节节点”。他们沉浸在自己的理论和模型中,试图用理性和逻辑去框定那些非理性的情感风暴。
直到3602的门被猛地推开(没锁),陈美嘉满脸泪痕、妆花得一塌糊涂地冲了进来,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紧接着是门反锁的声音。
几秒钟后,吕子乔也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那件黑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领带歪斜。他看到客厅里的关谷和展博,像是没看见一样,踉跄着走到沙发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整个公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陈美嘉房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关谷和展博站在白板前,手里的笔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他们的模型预测到了“崩溃”,但没预测到崩溃是如此的……具象化,如此充满痛苦的噪音和绝望的沉默。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抽象的分镜,在真实的眼泪和心碎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解释力。
展博看着白板上那个他精心计算出的“Δ临界值”,又看看沙发上仿佛失去生气的吕子乔,和那扇紧闭的、传出哭声的房门,喃喃道:“情感势能Δ……原来……是这种感觉。”
关谷放下速写本,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着吕子乔。他试图用漫画家的视角去理解这张脸上的痛苦,却发现任何艺术化的渲染,在此刻都显得轻薄而失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问:“吕君……没事吧?”
吕子乔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关谷站起身,回到白板前,默默拿起板擦,开始擦掉上面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展博愣了一下,也默默地帮忙。
白板逐渐变得空白,就像他们此刻对“情感优化”理论的信心。他们意识到,情感世界里有些东西,是任何算法和理论都无法计算、无法优化、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比如此刻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悲伤,比如吕子乔手臂下可能隐藏的迷茫和悔恨,比如陈美嘉泪水背后那份真实的、被长期压抑和扭曲的疲惫与愤怒。
他们的“情感代运营工作室”,在真正的、剧烈的情感海啸面前,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理论,第一次在现实的复杂性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
深夜,爱情公寓,一片压抑的死寂。
陈美嘉的房间门依旧紧锁,哭声早已停止,但那种厚重的、拒绝沟通的沉默,比哭声更让人不安。吕子乔在沙发上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几个小时,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塑。曾小贤回来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林宛瑜也回来了,她轻轻放下包,看了一眼客厅里诡异的景象,什么也没问,默默走回了自己房间。
只有胡一菲和洛尘还留在公共区域。胡一菲抱着胳膊,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洛尘则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紧闭的房门,以及沙发上那个“活死人”。
“你看看!你看看!”胡一菲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洛尘低吼,手指挨个点过,“一个崩溃锁门,一个行尸走肉,一个失业自闭,一个辞职迷茫!还有那两个(指关谷和展博房间),估计也在怀疑人生!好好一个公寓,被那个什么破比赛、破项目搞成什么样了!乌烟瘴气,分崩离析!”
她越说越气:“我早就说过!吕子乔那套是邪门歪道!把感情当生意做,迟早遭报应!现在报应来了吧?连累一公寓的人!美嘉多好一姑娘,被逼成那样!曾小贤也是,好好的工作(虽然不咋地)非要学人家上电视装专家!宛瑜那么单纯,去搞什么角色扮演购物!全乱套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洛尘,眼神锐利:“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要不要我直接踹开美嘉的门,或者把吕子乔打醒,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再不行,开个公寓批斗大会,把这些妖孽的歪心思统统批判一遍!”
洛尘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放下杯子,看向胡一菲,缓缓摇头:“一菲,现在不是用武力或者语言强行‘干预’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等他们憋出抑郁症吗?”胡一菲瞪眼。
“崩塌之后。”洛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他们每个人的‘表演’都走到了极致,假面已经不堪重负,自己选择了崩溃或逃离。这是他们自身系统的‘排异反应’,是真实自我对长期压抑和扭曲的本能反抗。虽然痛苦,但这是必要的。”
他指了指陈美嘉紧闭的房门:“美嘉用眼泪和逃离,拒绝了继续扮演。这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她重新寻找真实边界的开始。”又指了指吕子乔,“子乔看似麻木,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他赖以构建世界观的‘项目管理’逻辑被彻底击碎,他需要时间消化这种崩塌,才有可能去反思,去重建——如果他愿意的话。”
“至于曾老师、宛瑜、关谷、展博,”洛尘继续说,“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触碰到了‘表演’或‘工具化’的边界,并做出了选择。有的选择撕下面具(曾小贤、宛瑜),有的开始质疑理论(关谷、展博)。这本身就是成长。”
胡一菲听得眉头紧锁:“所以我们就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洛尘纠正,“是‘不做过度的干预’。我们可以提供一种……稳定的、包容的‘场域’。让他们知道,这个公寓还在,朋友们还在,无论他们是在崩溃、迷茫还是反思,这里都是一个可以暂时容身、不必立刻戴上新面具的地方。不追问,不逼迫,不评价。只是存在,和偶尔递上一杯水。”
他看向胡一菲,眼神认真:“有时候,过度的关心和急于解决问题的干预,反而会成为一种新的压力,逼迫他们为了应付我们,而仓促地戴上另一副面具,或者说出并非本心的‘和解话语’。那只会把问题埋得更深。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容错’的空间和‘沉淀’的时间。”
胡一菲沉默了很久。她明白洛尘的意思,理智上也认同。但看着朋友们痛苦,自己却要按兵不动,这不符合她雷厉风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这让她感到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
最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离吕子乔很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吧行吧!听你的!我就当几天哑巴和瞎子!但我警告你,洛尘,要是过两天还没好转,或者谁想不开,我可就按我的方式来了!”
洛尘微微笑了笑:“好。到时候,我帮你递绳子。”
这个略带黑色幽默的回应,让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胡一菲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说什么。
夜更深了。公寓里依旧寂静,但这种寂静,不再是单纯的压抑,开始掺杂着一丝暴风雨过后、万物亟待重生的凝重与期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蒙头大睡,或睁眼到天明,或对着天花板发呆,或反思着过往。
假面已经破碎,废墟已然呈现。接下来,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上,辨认出真实的自己与他人,以及,是否还有勇气和意愿,去重建一些东西——一些或许不那么完美、不那么高效、但更加真实和坚韧的东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爱情公寓的灯火,在寂静中无言地亮着,像海上的灯塔,不是为了指引特定的航向,只是告诉那些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陆地还在,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