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离婚风波(2/2)
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思绪,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父母争吵的声音,母亲钱来娣那决绝又疲惫的话语,父亲王兴苍白无力的辩解,还有姐姐王美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疲惫不堪的神情。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攫住了他——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成绩不够好,不够优秀,父亲才会急着为他铺路,才会做出那样荒唐的决定,父母才会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如果自己能像姐姐那么能干,像班里的尖子生那么聪明,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放学铃声一响,王勇像得到了特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只想尽快逃离学校,逃离同学们探究的目光。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胳膊就被人轻轻拽住了。他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是巷子里的好伙伴朱瑞和高慧。朱瑞心思细腻,早就发现王勇今天状态不对,上课总是走神,脸色也差得很,一看就是有心事。
“王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高慧性格直爽,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拉着他的胳膊问道。
王勇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朱瑞看了看他落寞的样子,又对高慧使了个眼色,然后走上前,拍了拍王勇的肩膀,轻声说:“别一个人憋着了,走,我们去找银龙哥,咱们一起去桐花公园坐坐,聊聊天。”
三人并肩往桐花公园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正在附近中专上学的蔡银龙。
蔡银龙是蔡金妮的弟弟,比他们大两岁,平日里对这些街坊家的弟弟妹妹都很照顾。
他早就从姐姐那里听说了王家的事,一直担心王勇会受影响,正想着找机会开导开导他。见三人过来,他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零花钱,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些零食和点心,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来到桐花公园僻静的小亭子里。
“王勇,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好?”蔡银龙开门见山,把一包桃酥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点,我们都在这儿听着呢。”
在好友们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王勇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一上午的委屈、自责和痛苦瞬间决堤。
他接过桃酥,却一口也吃不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哽咽着把父母吵架的经过、母亲提出离婚的决绝,还有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都说了出来。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像大姐那么能干,能帮家里分担更多,像二姐那么聪明,学习成绩再好一点,爸就不会总想着让姐姐们帮我铺路,他也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他们就不会吵成这样,这个家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胡说什么呢!”高慧第一个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愤,“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爸的想法不对,是他重男轻女,非要牺牲姐姐的幸福来成全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朱瑞也连忙点头,轻声劝道:“王勇,你别这么想。我爸妈也经常因为家里的事吵架,有时候还会为了给我奶奶寄多少钱、给谁买了东西而闹别扭,但那都是他们大人之间的问题,跟我们做孩子的没关系。我们做孩子的,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没必要为大人的错误买单。你爸那种‘靠姐姐帮衬弟弟’的想法,本来就是错的,你根本不用为这个自责。”
蔡银龙年纪稍长,想得也更深一些。他拍了拍王勇的后背,安慰道:“小勇,你听我说,我姐常跟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代替不了谁。你爸那是瞎操心,而且还用错了方法,他以为这样是为你好,其实是在害你,也是在害美美姐。你得让你爸明白,你不需要那种用牺牲别人幸福换来的‘帮助’,你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想要的未来。这次中考,你就好好努力,考出个好成绩给他看看,让他知道,你不用靠别人,也能行!”
几个少年人正说着,旁边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草丛里探了出来,正是巷里的孩子王李定豪。他看了看亭子里的几人,一招手,孟行舟、朱珠,还有几个更小的、脸上挂着鼻涕的跟屁虫,一股脑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
“我们都听见啦!”李定豪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人小鬼大地说道,“王勇哥,你爸是不是老偷偷给你塞钱,还总把好吃的留给你?我妈说,这叫‘重男轻女’,是封建思想!要打倒!”
孟行舟站在李定豪身后,小声补充道:“我奶奶也说,男孩子更要自立自强,不能总靠家里人,更不能靠姐姐。”朱珠也跟着附和。
李春仙是几个人里最小的,梳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地说:“王勇哥哥,你不要难过啦,我把我藏起来的糖分给你吃,吃了糖就不伤心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王勇面前。
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小豆丁,听着他们稚气未脱却又无比真诚,甚至有些滑稽的“安慰”和“建议”,王勇先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随即,那满心的沉重和悲伤,竟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散了些许。他接过朱珠递来的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忍不住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苦笑。是啊,连这些不懂事的小家伙都明白的道理,他爸爸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与此同时,在城郊的纺织厂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人们终于迎来了午休时间。王美和蔡金妮换下工装,洗了把手,趁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一起走到车间外的石阶上坐下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身上,驱散了一上午的疲惫和寒意。
王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侧过脸,简单跟蔡金妮说了说这次去广州出差的见闻,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繁华热闹的商场、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那些新奇的思想和观念,语气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说了没几句,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到了家里的事,声音低沉而沙哑。
“……金妮,有时候我真的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没结婚,才让我爸总觉得有机可乘,总觉得我需要靠谁才能过日子,或者觉得我能拿来换点什么东西,帮衬家里,帮衬小勇……”王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自我怀疑的忧伤,眼神也变得黯淡下来,“我打算……这次回来就开始相亲吧,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也许这样,我爸就不会再打我的主意,家里也能清静一点,我妈也不用再为我操心,不用再跟我爸吵架了。”
蔡金妮看着好友消瘦的侧脸和眼底淡淡的乌青,心里一阵疼惜。她紧紧握住王美的手,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果断而坚定:“美美姐,你别这么想!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是关乎你自己幸福的事,怎么能为了堵别人的嘴、平息家里的矛盾就随便决定呢?你那么优秀,那么能干,在广州那些大老板面前都能从容不迫、不怯场,把业务谈得妥妥当当,你的婚事,更得找个真心对你,真心懂你、配得上你的人!”
为了转移王美的注意力,蔡金妮脸上微微泛红,带着点难得的羞涩,轻声说:“哎,我跟你说,我前阵子……认识了一个人。”
王美果然被吸引了:“谁啊?”
“叫安邦,是县公安局的。”蔡金妮声音更低了,“就上次,我去下面公社找丝料,回来晚了,天都黑了,骑到半路有点怕。正好碰到他刚值完班回城,他就……就一直推着自行车,把我护送回巷子口。人挺实在的……”
听着蔡金妮讲述那晚昏暗路灯下的偶遇和沉默却可靠的陪伴,王美忧伤的心情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看着好友脸上那抹淡淡的红晕,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真好,金妮。”王美反握住她的手,“你看,对的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急不得。”
阳光洒在两个并肩而坐的年轻女子身上,一个历经商海初试锋芒,一个为厂奔波独当一面。她们谈论着烦恼,也分享着心底悄然萌发的、关于未来的微小期待。生活的磨难与温情,如同一体两面,在这午后的暖阳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