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碧色之眸（2/2）

在那片狼藉的腐殖层边缘，一株半枯的老树气根旁，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正是昨日在瘴水集黑市外惊鸿一瞥的赤足少女。

她依旧穿着那身褴褛的、由各色破布拼凑的衣衫，赤着双足站在冰冷的腐殖层上，沾满了泥污。

长长的，纠结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那双……空洞死寂的深碧色眼眸。

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截随处可见的、已经有些干枯的细小榕树枝条。

那截枯枝在她脏兮兮的小手中，一端正缓缓散去最后一丝微弱的碧绿色荧光。

显然，刚才那惊天动地、精准洞穿树精复眼的碧绿箭矢，正是由这截枯枝所化。

少女似乎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木然地抬起头。

深碧色的瞳孔隔着飘散的尘埃和瘴气，与欧阳墨殇的视线遥遥对上。

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出手相助后的得意，没有面对强者的畏惧，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只有一片荒芜的、深不见底的死寂茫然。仿佛刚才那扭转战局的一击，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欧阳墨殇一眼，那目光穿透力极强，却又空无一物。

随即，如同昨日一般，她抱着那个破旧的草编小篮，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一抹融入林间阴影的幽魂，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枯萎榕树林更深处、弥漫的残余瘴气之中。

只留下一缕混合着古老根茎与奇异药材的异香，在血腥与腐败的气息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是她？！林符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个捡烂果子的哑巴丫头？她……她干的？

他指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欧阳墨殇，再看看那棵被洞穿的巨树复眼，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欧阳墨殇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棵彻底失去生机的古榕巨树，尤其是树干上那个巨大的虚无空洞。

空洞边缘光滑，内部的木质结构在岁暮终章的力量下彻底湮灭，只剩下最外围一圈焦黑的碳化痕迹。

而在空洞底部，残留的树瘤碎片和大量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汁液正散发着浓烈的妖气和血腥味。

收拾战场。欧阳墨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冷静。

他走到那巨大的树干空洞前，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残存的树瘤和污血之上。

识海深处，《山海录》的虚影微微震颤，画卷在意识中徐徐展开。

那并非简单的画卷，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域！混沌之气不再是翻涌的云海，而是化作深邃、璀璨、缓缓流淌的星云，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在其中沉浮生灭。

星域的核心，矗立着一株贯穿寰宇，枝叶仿佛触及宇宙边界的宏伟世界树，其根系深扎于混沌星云，树冠托起无尽星辰。

而在那巨大无匹的世界树枝干之间，一条难以估量其长度的伟岸身影静静盘旋、沉眠。

祂的鳞片如同最深邃的暗夜，却又折射着星辰的光辉，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呼吸，都引得周围星云随之律动，散发出令诸天星辰都为之黯淡的古老威压——烛龙。

此刻，随着欧阳墨殇的意念牵引，一股无形的漩涡自他掌心生成。

古榕树精残存的树瘤碎片、粘稠的暗红树汁、以及周围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磅礴妖力和生命精华，都被这股源自《山海录》的力量强行攫取。

肉眼可见的，那些污秽的物质和能量化作一道道暗红色，夹杂着灰败气息的浑浊洪流，如同被黑洞吞噬的光线，疯狂地涌入欧阳墨殇的掌心，消失在虚无之中——被直接传送进了《山海录》的浩瀚星域！

《山海录》星域内：

浩瀚的混沌星云深处，那株支撑天地的世界树枝叶微微摇曳。

刚刚被吞噬进来的，属于古榕树精的庞大生命精华和污浊妖力，化作粘稠如血的能量洪流，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轰然注入下方翻腾涌动的混沌星云之中。

沉闷的，仿佛来自宇宙创生之初的雷鸣在星域深处滚荡。

原本深邃流淌的混沌星云，在吸收了这磅礴而驳杂、却又蕴含着强大生机的能量后，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恒星物质，骤然变得无比活跃。

星云的色泽变得更加深沉厚重，释放出更加澎湃暴烈，也更加浩瀚的混沌本源气息。

这股新生的混沌洪流汹涌澎湃，冲击着星域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成一道道璀璨的能量光带，温柔却又坚定地拂过盘踞在世界树枝干间的烛龙那伟岸的龙躯。

沉眠的烛龙，那覆盖着宇宙尘埃般的鳞片，似乎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生命光泽？

星云深处，仿佛传来一声跨越了万古时空、低沉悠远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古老龙吟。这并非苏醒，更像是沉眠巨神在无意识中，对滋养力量的回应。

唤醒祂的道路，依旧漫长，但这股新生的混沌之力，无疑是点燃那沉寂神火的重要薪柴。

在世界树的不同枝桠与星云浮岛上，也因这磅礴能量的注入而泛起微光：

一片由纯粹智慧灵光构成的叶片上，通体雪白，头生螺旋独角的白璃慵懒地翻了个身，睿智的眼中闪过一丝俏皮的好奇，似乎在分析着新能量的构成。

一团永不熄灭的青翠火焰在另一根枝头静静燃烧，青灼的虚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青炎随着混沌之气的涌入而变得更加灵动跳跃。

靠近根系的一处生机盎然的星云浮岛上，云芷小巧的身影欢快地穿梭在因能量而加速生长的幻象灵植之间，仿佛能闻到那浓郁的生机。

更远处的两根相互依偎，流光溢彩的枝头，循光与梦影的虚影清晰了一些，恬静与高冷的气质交织，羽翼上的流风更加灵动。

而在最高处，宛如一颗小型太阳栖息的金色枝头，东方熙瑶英姿飒爽的轮廓在炽热的光芒中愈发凝实，日冕的光辉似乎更加耀眼了一分。

它们，都是这片星域的主人，是欧阳墨殇前世并肩的伙伴。

此刻，它们虽因契约限制和此界规则无法直接现身助战，但《山海录》的壮大，混沌之气的充盈，无疑也在滋养着它们沉睡或蛰伏的本源。

外界：

仅仅几个呼吸，那巨大的树瘤残骸和污血已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个更加干净，却依旧狰狞的空洞。

欧阳墨殇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星云奔涌的悸动。他清晰地感受到《山海录》内部那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沌能量，以及烛龙龙躯传来的微弱回应。

杀戮，吞噬，转化……这是唤醒烛龙、也是他快速积累力量，滋养伙伴的唯一途径。

走吧。他转身，声音沉稳。林符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那瞬间“干净”了许多的树洞，又联想到刚才那扭转战局的赤足少女，感觉脑子有点乱，但他深知欧阳墨殇的秘密，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正在加速枯萎，死寂一片的榕树林。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老榕泽。

身后，只留下那棵被洞穿主干的巨树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愈发昏暗的天色和重新聚拢的墨绿瘴气之中。

而那个神秘的赤足少女，以及她与巫族可能的关联，则如同新的迷雾，笼罩在欧阳墨殇心头。

南荒之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