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认(2/2)
百里东君立在庭中,手中攥着一壶烈酒,俯身将酒液缓缓洒在荒草萋萋的地面上。酒香漫开,混着泥土的腥气,生出几分刺骨的凄清。他望着眼前这片荒芜,喉间发紧,当年叶府满门的盛景犹在眼前,如今却只剩这般寥落。
“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一道清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怅惘,几分释然。
百里东君猛地回身,只见崔时宁立在断墙之下,风拂动她的素色衣袂,裙摆在荒草间翻飞。她脸上没有戴那枚冰冷的面具,露出的眉眼,熟悉得让他心头狠狠一颤。往日在茶摊初见时的模糊眼熟,在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落点。
是了,是这个模样。
是儿时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抢他糖葫芦,与他一同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是那个在叶府满门遭难后,凭空消失在人间的叶蓁。
百里东君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蓁儿……真的是你?”
崔时宁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终于漫起一层水雾。她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门楣上的刻痕,声音轻得像风:“东君哥哥,我回来了。”
三个字落下,仿佛压垮了经年的时光。百里东君望着她,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熟悉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原来崔时宁,从来都是叶蓁。
“学堂大考一结束,你就离开天启。”崔时宁敛了眼底的湿意,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里的水太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百里东君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那你呢?你留下,我怎能放心?”
“我不一样。”崔时宁垂眸,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如今我是崔家的女儿,崔时宁。没人会把我和当年那个覆灭的叶府联系在一起,更没人知道我是叶蓁。”
百里东君皱紧眉头,追问不休:“崔家乃是世家大族,规矩森严,你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崔家人?”
崔时宁的目光飘向庭院深处的那棵老槐树,那是她儿时和哥哥一同爬过的树,眼底掠过一抹痛楚:“当年流放的路上,官兵追杀,我和哥哥失足落水。我被水流冲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崔家的船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我不敢说自己的来历,只能谎称落水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崔家父母心善,便将我收养,记在了崔氏族谱上。”
百里东君闻言,心头像是被巨石碾过,酸涩难当。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愧疚:“对不起,蓁儿。当年……当年我眼睁睁看着叶府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云哥……”
提到云哥,崔时宁的身子轻轻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望着满地荒草,声音里带着哽咽,又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我和哥哥一起落的水,被湍急的水流冲散了。这么多年,我找遍了大江南北,却连他的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风又起了,卷着老槐树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庭中静得只剩风声,那些儿时的嬉闹声,那些满门覆灭的惨叫声,那些流亡路上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百里东君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添了满身的风霜。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时宁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都过去了。”
过去的,是叶蓁的前半生。而崔时宁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