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定策御前(2/2)

“承恩公是朕的亲舅父,太后的亲兄长。”景和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他年轻时也曾随太祖征战,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虽有些贪恋富贵,子弟亦不乏跋扈,但于大节……朕从未觉得他有不臣之心。太后更是视娘家为倚仗。”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柳念薇脸上:“但若证据确凿,真是他所为,或是他默许、纵容子弟所为……念薇,你以为,朕当如何?”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问。是亲情,是孝道,是皇家体面,更是江山稳固,国法纲常。

柳念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女斗胆。首先,此事尚未有铁证。一块丝绸碎片,可做引子,不可做定论。需结合其他线索,尤其是杜文正、钱不多等人的口供,以及江南账册中与承恩公府的资金往来,才能判断其牵扯深浅。”

“其次,无论最终牵扯到谁,法理大于人情,国本重于私谊。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查积弊,为的是大周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天下大义。任何人,任何势力,若为了一己私利,阻挠新政,贪墨国帑,勾结外敌,甚至悍然袭击御驾,戕害将士百姓,那便是国之蠹虫,民之贼寇。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当以江山社稷、亿兆黎民为重。”

“最后,”她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恳切,“陛下亦需顾及太后凤体。此事需密查,需铁证,需策略。若真是承恩公府涉案,是主谋还是从犯?是国公本人还是家族子弟擅为?性质不同,处置亦当有别。雷霆手段需有,但若能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既肃清奸佞,又保全皇家体面与亲情,方为上策。”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表明了原则立场,又顾及了现实复杂性与皇帝的情感处境。这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女能说出的话,更像是一个老成谋国的股肱之臣。

景和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决断与激赏。他走回榻边坐下,缓缓道:“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拿到铁证,同时,确保我们能安然返京。”

他屈指敲了敲榻边小几:“赵锋报来,杜文正心态已濒临崩溃,可加紧攻心。江南账册的梳理要加快,尤其是与京城、边镇、海外的关联。昨夜俘获的刺客、水鬼,分开细审,重点查他们受谁招募、如何集结、装备来源、特别是与京城有无直接联络。那块‘金粟线’丝绸,你收好,暂不必动。”

“返京之路,”景和帝目光转冷,“经此一役,对方已知晓朕之决绝与护卫之强。明面上硬来,恐难再有机会。但暗地里的龌龊,不得不防。朕决定,分兵而行。”

柳念薇精神一振。

“朕与太后、部分朝臣、以及杜文正等要犯、关键账册,明日一早,改走水路,乘水师战船,沿运河北上,直抵通州。沿途由水师主力护卫,驿站一概不停,昼夜兼程。此为‘明棋’。”

“而你,”景和帝看向柳念薇,“你脚伤不便,加之此番立下大功,已成某些人眼中钉。你与部分伤兵、以及那批俘虏、部分次要账册副本,由赵锋率三百精锐禁军护送,乘坐马车,走陆路官道,缓行返京。此为‘暗棋’。对外,可称你伤重需静养,不宜舟车劳顿。”

“陛下!”柳念薇心中一紧,这是要把她置于险地,作为诱饵?

“你放心。”景和帝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赵锋是朕一手提拔,忠勇可靠,三百精锐亦是百战之兵。你此行任务有二:其一,安全抵达。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他压低声音,“沿途若有风吹草动,或有人按捺不住,前来灭口或劫囚,那便是送上门来的线索! 你要协助赵锋,抓活的,问出口供!陆路漫长,村镇众多,比在江心或驿馆,更有周旋余地,也更容易让对方露出马脚。”

原来如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皇帝走水路,快速安全,押送核心人物物证。而她走陆路,看似弱势,实则是主动设下的陷阱和侦察哨!若能引出幕后黑手的再次行动,或许就能抓住更直接的尾巴!

“当然,此计亦有风险。”景和帝语气严肃,“你需时刻警惕,一切行动,听从赵锋安排。朕会赐你一面金龙令,必要时,可凭此令调动沿途州县少量兵力,或要求地方官员配合。但此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轻用。”

金龙令!这几乎是钦差大臣的权力象征了!皇帝这是将极大的信任和权柄,交给了她这个十二岁的郡主!

柳念薇心中翻涌,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她深吸一口气,在软轿上尽力挺直脊背,目光湛然:“臣女,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景和帝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转为凝重,“念薇,此去玉京,已非寻常归途。江南之火,归途之血,‘金粟线’之疑……所有线索,皆指向那座城里最深最暗的角落。你我君臣此番回去,要面对的,恐怕是一场席卷朝堂、震动国本的狂风暴雨。你,怕吗?”

柳念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臣女怕死,怕疼,怕亲人受伤,怕奸佞得逞,怕百姓受苦。但正因为怕,才更要去做,去争,去斗。陛下励精图治,志在中兴,我父兄竭忠尽智,为国奔波,天下更有无数仁人志士期盼清明。臣女虽力薄,亦愿以此身此智,为陛下前驱,为家国,扫除阴霾,争一个太平盛世!”

少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灼热而坚定的力量。

景和帝动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他缓缓起身,走到柳念薇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一个超越了君臣、甚至近似长辈对杰出晚辈的嘉许动作。

“朕,等你回京。等你们柳家兄妹,与朕一起,肃清朝堂,开万世太平!”

“是!”

午后,一道道命令从驿馆主楼悄然发出。队伍开始密密而高效地重新编组。水师战船在码头完成集结补给。赵锋开始挑选陆路护卫的精锐。柳念薇则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检查着那枚贴身收藏的“金粟线”丝绸碎片,脑中反复推演着可能的陆路遭遇与应对之策。

韩侍卫在黄昏时分,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关头,气息趋于平稳,太医说性命应是无碍了。柳念薇闻讯,心中稍安。

暮色再次降临丹徒驿馆,昨日的血腥与混乱正在被迅速掩埋、清理。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并未远去,而是随着即将启程的队伍,一同驶向那座象征天下权柄中心的雄伟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