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山雨压城(2/2)

笔尖的朱砂,滴落在画中山亭的飞檐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红,像血。

承恩公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放下笔,目光从那团刺眼的红渍上移开,看向窗外。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样宁静。但空气中,已弥漫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告诉府里人,各安其位,不得惊慌,更不得与官军冲突。一切,等旨意。”

“可是国公爷!三老爷他……”

“下去。”承恩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噤声,躬身退下,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国公那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承恩公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高墙外隐约可见的、晃动的人影和旗帜,久久不语。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平素温和儒雅的面容,此刻在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情绪,是痛心?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早已料到的疲惫?

他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直指他最不愿触及的痛处。

几乎在同时,位于西市的“裕泰昌”钱庄总号,也被如狼似虎的兵丁破门而入,账房、管事、伙计全部被控制,所有账册、票据、银库被查封。东城、南城几处与“锦云堂”、“永丰号”有关联的商铺、仓库,也相继被围。

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风声鹤唳,与江南、与承恩公府、与“裕泰昌”有过来往的官员,人人自危。递牌子求见皇帝的,打探消息的,暗中串联的,试图销毁书信账目的……各种暗流在高压之下疯狂涌动,又被更严密的眼睛和刀剑死死按住。

永安侯府。

柳念薇的马车从侧门悄悄驶入,没有惊动太多人。沈氏早已得到消息,在二门处焦急等候,看到女儿被搀扶下来,脚上还打着夹板,脸上身上犹带风尘与憔悴,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一把将柳念薇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起来。

“娘,我没事,真的,都是皮外伤。”柳念薇回抱着母亲,闻着熟悉的馨香,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眼圈也微微红了。

柳承业和柳彦博也匆匆从外面赶回。柳承业看着女儿,喉头滚动,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柳彦博则心疼地看着妹妹的脚,又看向一旁侍立的翠珠,翠珠轻轻摇头,示意无大碍。

回到内院,梳洗更衣,重新包扎伤口,用了些清淡饮食,柳念薇才觉得缓过一口气。沈氏和顾晚晴围着她,问长问短,听她简略说了些江南和归途的事,当然隐去了最凶险的细节,又是唏嘘,又是庆幸。

“你三哥一回来就被叫进宫了,听说领了要紧差事,怕是……”柳承业眉头深锁,“宫里旨意一下,承恩公府被围,裕泰昌被抄,这京城的天,怕是真要变了。念薇,你这次……立了大功,但也把自己,把咱们柳家,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顶上。”

“爹,从我们在朔方站稳,从大哥整顿吏治,从二哥生意做大,从我被封郡主那天起,柳家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了。”柳念薇靠在软枕上,声音平静,“躲是躲不掉的。唯有向前,把路闯开,把挡路的石头搬掉,我们,还有这个国家,才能有真正的太平日子。”

柳承业看着女儿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娇娇女,不知何时,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甚至扛起家族乃至更多责任的参天大树。

“你大哥在宫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三哥那边,更是刀山火海。”柳承业沉声道,“家里你放心,有爹在。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想做什么,告诉爹。”

柳念薇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三哥那边审理顺利,证据链完整,不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爹,咱们家在京城这些年,总有些人脉耳目,可否……暗中留意,看看这京城里,还有哪些人在这种时候,上蹿下跳,与承恩公府或裕泰昌暗中勾连?特别是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以‘清流’自居的。”

柳承业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树倒猢狲散,但也有人想趁乱捞一把,或者……替主子擦屁股。”柳念薇冷笑,“杜文正的口供,未必能直接咬死承恩公,但‘裕泰昌’这条线,和那些与江南、边镇、海外有染的官员,一个都别想跑。咱们得帮三哥,把网收得更紧些。”

“我明白了。”柳承业重重点头,“这事我来办。你且安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晚,看似与往常一样,但无形的紧张感,已渗透到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高门大宅。皇城方向,灯火通明,三司会审堂恐怕已是挑灯夜战。承恩公府外,兵甲森然。而更多的暗处,交易、密谋、恐慌、决断,正在无声上演。

柳念薇躺在自己熟悉的闺房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比往日稀疏了许多的更梆声,却毫无睡意。

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掀开了最终决战的序幕。

三哥持王命旗牌,坐镇会审,如同最锋利的刀。

而她,虽因伤暂避家中,但她的智慧、她带回的证据、她与皇帝的默契,已然成为这场风暴中不可或缺的定盘星。

接下来,将是证据与狡辩的较量,是权力与律法的碰撞,是亲情与国法的撕裂,是光明与黑暗的最终对决。

她缓缓握紧枕边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穿透窗纸,望向皇宫的方向。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

就看这雷霆一击之下,是魑魅魍魉尽散,还是……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