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伦理的边界(2/2)
他调整模型参数:“如果这些能量可以被收集、存储,甚至转化……那么从效率角度看,‘熵’的选择确实‘合理’。用最小的‘投入’——制造一起死亡——获得最大的‘产出’——高强度意识能量碎片。”
“但这太疯狂了,”陈景压抑着怒意,“把人、把意识、把生命简化为‘能量产出效率’的数字!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
陆明深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思考和沉重的话题让他头痛欲裂:“我们需要考虑所有可能性,无论它们多么扭曲。如果‘熵’的最终目的真的是构建某个新‘世界基座’,那么他们可能需要大量的、特定类型的‘规则碎片’。意识规则可能是其中之一,而极端情绪下的意识可能具有某种特殊属性……”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等等,记得湘西案中,那些受害者死亡方式有什么共同点吗?”
陈景立即调出数据:“十七名确认受害者,死亡方式各不相同——车祸、疾病、意外坠落等等。但有一个共同点:死亡过程都相对缓慢,痛苦持续时间较长。最快的也有两分钟以上,最长的超过二十分钟。”
“他们需要足够长的‘录制时间’,”白素心明白过来,“瞬间死亡可能无法产生他们需要的完整频率。他们需要持续的痛苦和恐惧,让意识在逐步脱离身体的过程中充分‘展现’其特性。”
林默补充道:“而且受害者的选择可能也有讲究。我们的初步分析显示,这些受害者在生前都没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意识状态相对‘正常’。这保证了采集到的频率是‘标准人类意识’在极端状态下的表现,而非病理性的扭曲样本。”
“他们在建立数据库,”陆明深缓缓说道,“就像生物学家收集不同物种的标本。只不过他们收集的是人类意识在死亡时的‘标本’。而且专门选择特定状态下的标本——缓慢死亡、极端痛苦、意识清醒直至最后一刻。”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感到一阵恶寒。
“信息、能源、规则碎片、新世界的基石……”林默总结道,将几个可能性并列展示在空中,“无论具体目的是哪一个,或者兼而有之,这项技术都表明,‘熵’对‘意识’的干预和研究,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深入且危险的阶段。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而是在主动切割、分析和重构它。”
他停顿了一下,调出一份加密档案:“顺便说,我刚刚完成对湘西实验室残存数据的深度恢复。发现了一些被删除的文件夹名,其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升华计划’(project ascension)。”
“升华?”陈景皱眉。
“意识脱离肉体束缚,升华为更高级的存在形态?”白素心猜测。
“或者是指将意识‘提炼’、‘纯化’的过程,”陆明深说,“无论哪种解释,都和他们扭曲的研究方向一致。”
第五节:我们的边界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小时,终于回到了原点,也是最终必须面对的问题:他们自己该如何对待这项技术,以及未来可能接触到的类似事物?
这不是学术讨论,而是现实的抉择。异察司作为处理超常现象的特殊机构,经常接触到各种禁忌知识和危险技术。如何划定界限,决定了他们与“熵”的本质区别。
陆明深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下决断的姿态:“我们绝不能步其后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即使我们完全破解了这项技术,即使它可能带来侦查上的革命性突破——想象一下,如果能合法地获得受害者临终前看到的景象,多少悬案可以告破。即使它可能打开理解意识本质的新窗口,推动整个人类认知的进步。”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只要其核心建立在他者痛苦的剥削和亵渎之上,就永远不能被我们所用。这是底线,不容讨论。”
陈景重重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科学必须有伦理的护栏。我年轻时在研究所,导师常告诉我们:有些知识,即使能够获得,其获取方式本身就已经玷污了知识的纯洁性,甚至可能扭曲求知者自身。追求真理的手段,必须与真理的崇高相匹配。”
他看向桌上那份自己撰写的技术报告:“这份报告中的技术细节,我会在会议后彻底加密封存,设定最高权限访问限制。同时,我建议异察司建立更严格的内部审查机制,对所有涉及意识、灵魂、濒死体验等敏感领域的研究项目,实施三级伦理审查制度——项目组自审、跨部门合审、以及外部专家终审。”
白素心表示赞同,并补充道:“我们还需要思考,如何‘净化’或‘安抚’那些已经被这项技术伤害的灵魂——无论是亡者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是生者受创的心灵。对抗‘熵’,不仅仅是破坏他们的工具,也要修复他们造成的伤痕。”
她看向陆明深:“我建议成立专门的心理干预小组,由我家族中擅长安魂仪式的成员和现代心理医生合作,为受害者和家属提供帮助。有些创伤,需要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方法才能愈合。”
林默的影像稳定下来,蓝色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技术上,我会设定新的数据监控和伦理警报参数。任何涉及意识操控、濒死数据采集、情绪能量分析的研究提案,都会被自动标记,触发审查流程。同时,我会从防御角度出发,研究如何干扰或屏蔽这种意识频率的捕获与播放。”
他调出一个初步的技术框架:“基于陈景对‘死亡记录仪’工作原理的分析,我已经设计了几种可能的干扰方案。一种是特定频率的‘意识噪音’发生器,可以污染濒死时刻的意识频率,使其无法被清晰捕获。另一种是开发个人防护装置,在检测到异常意识频率侵入时自动激活屏蔽场。”
“这才是我们应走的正途,”陆明深点头,“研究如何保护,而不是如何利用;研究如何治愈,而不是如何伤害。这就是我们与‘熵’的根本区别。”
陈景突然想起什么:“说到治愈……我一直在思考,如果‘熵’能记录痛苦,我们是否有可能记录相反的东西?比如平静、喜悦、安宁?不是用作武器,而是用作治疗——帮助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重建安全感?”
白素心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我家族古籍中记载着‘安魂曲’、‘静心咒’等传承,原理就是用特定的频率和意境引导意识进入平静状态。如果能用现代技术实现,也许能帮助那些受害者。”
“但必须极其谨慎,”陆明深提醒,“任何涉及意识干预的技术,无论初衷多么美好,都可能被滥用。我们需要制定严格的伦理准则和操作规程。”
“我建议起草一份《异察司意识技术伦理宪章》,”林默提议,“明确我们在这一领域的红线和原则,作为所有未来研究的指导文件。”
这个提议获得一致赞同。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初步拟定了宪章的框架:尊重生命尊严、维护死者安宁、最小化干预原则、知情同意优先、治疗性目的限定、禁止痛苦利用等等。
会议接近尾声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不知不觉,他们讨论了一整夜。
陆明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晨光涌入,冲淡了会议室的凝重气氛。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送奶工骑着电动车穿过街道——平凡世界的日常景象,与他们讨论的内容形成鲜明对比。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陆明深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熵’的最终目的、他们的组织结构、其他实验地点……我们知道的还太少。”
他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但依然挺拔的身影:“但至少,经过今晚,我们更加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不仅仅是为了破案,不仅仅是为了维护秩序。”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外壳碎片和技术报告:“更是为了扞卫那些最基本的东西:生命的尊严、死亡的安宁、意识的自由。以及,我们绝不能成为什么。”
白素心将古籍复印件收回锦囊,动作轻柔而郑重。陈景整理好技术报告,准备回去进行最后的加密处理。林默的影像微微闪烁,表示会将会议记录整理归档。
“宪章草案,我会在一周内完成,”林默说,“同时继续追踪‘升华计划’的线索。湘西实验室被摧毁,‘熵’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陆明深点头:“散会。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接下来只会更忙。”
众人起身,暖光灯自动调暗。在离开会议室前,白素心最后看了一眼圆桌中央那两样东西——沉默的界碑,标记着技术与伦理的无人区。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熵”对意识边界的探索不会停止,而异察司的守护之路,也将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今晚,他们划下了自己的边界。
这就足够了。
晨光完全照亮会议室时,圆桌旁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黑色的外壳碎片,和那份白色的技术报告,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见证着一群人在伦理悬崖边的抉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加密通讯频道里,一行代码悄然闪过:
“湘西节点已失效。启动备选方案。‘升华计划’第二阶段,倒计时开始。”
观测者日志更新
【序列号:earth-7g-119】
【事件:本土势力核心成员就‘死亡记录仪’技术展开深入伦理讨论,明确划定研究禁区,并推测‘熵’组织可能将意识视为规则碎片进行研究,目标或涉及意识永存、能量采集或构建扭曲新世界等。】
【评估:本土势力展现出清晰的伦理自觉与底线思维,这有助于维持其内部凝聚力与行动正当性。其对‘熵’组织目的的推测虽无实证,但逻辑自洽,显示认知已触及对方可能的核心动机层面。】
【指令:持续关注全球范围内与意识储存、转移、能量化相关的尖端研究与异常活动。评估本土势力设定的伦理框架对其未来技术发展路线的潜在制约与引导作用。记录其对‘意识创伤修复’领域的任何探索性尝试。】
彩蛋:
深夜,陈景独自留在实验室,面对着一份特殊的申请报告。
报告标题是:《关于建立“意识残留现象”无害化观测与安抚方法的初步研究构想》。
申请理由中写道:“……我们无法挽回已被‘熵’技术亵渎的过去,但或许可以尝试为那些受到干扰的意识碎片(如果它们确实以某种形式存在)寻求安宁,也为遭受创伤的生者提供更深层次的心理介入可能。这不属于战斗,属于……疗愈。即使最终证明这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安慰,至少,我们尝试过尊重。”
他深知这项研究的边缘性和争议性,甚至可能触碰未知的风险。但他还是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界限,是为了禁止跨越。而有些责任,是为了主动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