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夜访农家(2/2)
“都不容易。”唐建科叹了口气,“那家里就老哥和老嫂子,守着这山、这林子?”
“嗯。”陈有田点燃旱烟,吧嗒抽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就靠这点山。坡地种点苞谷、洋芋,吃不饱也饿不死。主要靠这片林子,捡菌子、挖笋、砍点柴火,好的年份,还能卖几根料。换点油盐钱,给孙子攒点学费。”他说的“料”是指能成材的树木。
“这片林子,是老哥家自己的,还是村里的?”唐永春适时问,语气像是纯粹好奇。
“集体的,分山到户那会儿分到我们几户的,有证。”陈有田从怀里摸出个塑料皮的本子,小心地翻开,里面夹着已经发黄的林权证,“看,白纸黑字,红印章。我们几户人家,守了它几十年,除草、防火、补苗,当自己孩子一样伺候。那些树,哪棵长在哪儿,多大年纪,我心里都有本账。”
他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用手指着门外黑暗中的山林方向:“现在说要修路,好,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路修通了,能来游客,是好事。可你们那点补偿款,算的是木头的钱,还是树苗的钱?没算我们几十年守山的辛苦!没算这林子给我们几家带来的安稳!钱发下来,一家分几万,吃几年就没了,林子没了,我们以后指着什么?我老了,干不动重活了,我老伴身体也不好。指着儿子?大儿子自己在外漂着,不容易。指着那点补偿款坐吃山空?”
他越说声音越大,脸膛在昏黄灯光下有些发红:“赵镇长,李支书,你们白天讲的道理,我都懂。路通了,游客来了,可以开农家乐,可以卖山货。可那要本钱!要手艺!要人张罗!我们这些老农民,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会不会弄?弄不弄得好?万一赔了怎么办?游客要是不来那么多怎么办?你们说的那些,对我们来说,太远,太虚!我们就要个实在的,没了林子,以后的日子,到底有没有个起码的保障?”
他的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安静的堂屋里。赵永春脸上有些发烫,老李低着头抽烟。孙强也皱起了眉头,他之前更多是从工程角度考虑问题,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村民内心深处的惶恐和不安全感。
唐建科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直到陈有田一口气说完,喘着粗气抽烟,他才缓缓开口。
“老哥,你说的这些,实在。句句都在理上。”他目光诚恳地看着陈有田,“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没做细,没真正站到你们的角度去想问题。光算了木头的钱,没算守山的心血,更没替你们想好林子没了以后,长远的生计到底靠什么。这是我们的问题,我在这里,先给老哥你,也给受影响的乡亲们,赔个不是。”
陈有田没想到这位“市里领导”会这么说,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激动和戒备稍稍褪去一些,但眼神里还是充满了怀疑和谨慎。
“补偿款,是按国家和省里的政策标准算的,这个不能乱,乱了就对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不公平。”唐建科话锋平实,“但老哥你刚才提的,没了林子以后的保障,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而且是问题的关键。路要修,发展也要搞,但绝不能以牺牲你们这几户乡亲今后的基本生活保障为代价。这是底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老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补偿款,咱们依法依规,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会少。但同时,关于你们失了林地以后的生计保障,咱们一起来想想办法。你刚才担心开农家乐没本钱、没经验,担心游客不稳定,这些顾虑都很对。那除了开农家乐,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比如,路修好了,景区建起来了,总要人维护保洁、看护山林、管理停车场吧?这些岗位,能不能优先考虑你们这些出让了林地的农户?按月发工资,交保险,虽然钱可能不多,但是个长久稳当的依靠。又比如,景区搞起来了,需要山货、土鸡、蔬菜,能不能跟你们签个收购协议,你们就按标准种、按标准养,不愁销路?这些具体的事,咱们能不能一起琢磨琢磨?”
陈有田听着,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昏黄灯光下,他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一种认真的思索取代。他没想到,这个领导没空喊口号,也没压他,而是真的在跟他商量“以后怎么办”的具体办法。
“优先……安排工作?签收购协议?”他喃喃重复,旱烟明灭不定,“这……这能作数?”
“老哥,我大老远晚上跑来,不是来哄你开心的。”唐建科语气郑重,“我说琢磨,就是真的要找办法。但具体的章程,怎么保证公平,怎么写得明白,能落实,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咱们大家一起商量。我今天来,就是先听听你最实在的想法。现在看来,你们要的不是一口价的高补偿,而是一个失地后长远、稳妥的活路。是这个意思不?”
陈有田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旱烟丝丝燃烧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山风声。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但清晰:“是这话。我们山里人,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个安稳长久。钱再多,也有花完的时候。有个长久的营生,心里才踏实。”
唐建科心里一块石头微微落地。找到了真正的症结,就有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好,老哥,你这话,我记心里了。”他站起身,“今天太晚了,就不多打扰了。你们也再合计合计,除了刚才说的,还有什么想法。这两天,我们市里、镇里、村里的同志,也会抓紧研究,尽快拿出一个能保障你们长远利益的方案,再来跟你,跟其他几户乡亲,坐下来好好商量。路,肯定要修,但修路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日子更好,不是更差。这个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陈有田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复杂,少了最初的抵触,多了些将信将疑和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把唐建科他们送到篱笆门口,看着手电筒的光柱消失在黑暗的山道上,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对从里屋出来的老伴低声说:“烧点水吧……刚才那个市里领导,好像……不太一样。”
下山的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