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枯叶与生机(1/2)

风雨后的浅滩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气味。受伤者的呻吟、压抑的哭泣、以及人们清理战场时疲惫的脚步声,取代了之前的喊杀。海水将血迹和碎屑一次次冲上沙滩,又一次次带走,只留下暗红色的泡沫和狼藉。

检疫洞内,气氛更加凝重。外面的战斗喧嚣并未传入夜枭沉沦的意识深处,他依旧静卧在石板上,如同冰冷的石像。老鬼在战斗间隙匆匆来看过一次,摇头叹息,除了更换熏香,别无他法。此刻灵狐跪坐在夜枭身旁,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触手冰凉。他胸口的模型挂坠,光芒已微弱如风中残烛,闪烁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却似乎因为外界的血腥与杀戮刺激,有了些微扩散的迹象,边缘处浮现出更加不祥的、细密的、如同绒毛般的暗影。

铁面靠在洞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手中紧握着那块从爆炸中捡到的、带有改造秩序徽记的金属片。这东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拾骨者的攻击,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劫掠吗?

阿古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一丝对铁面、灵狐的认可。“头儿说,晚上在老洞那边,分战利品,也说点事。让你们也去。”他看了看夜枭,压低声音,“鬼爷说……你们最好有个准备。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灵狐的手一颤,布巾掉在干草上。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夜枭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微薄的体温传递过去。

铁面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夜枭胸口那点将熄的微光上。“知道了。”

夜幕彻底笼罩锈蚀海岸。风雨停歇,但雾气更浓,潮湿阴冷,能见度极低。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咆哮。峭壁上方最大的那个洞穴——被称作“老洞”的地方,燃起了几处稍亮的油脂火把,将聚集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光影摇曳。

老疤坐在一块当桌子的平整礁石后,面前摊着从拾骨者尸体上搜刮来的一些可怜财物:几把还算完好的刀具,一些零散的子弹,几块压缩饼干,一点劣质烟草,以及铁面交上来的那块金属片。洞内聚集了二十多人,都是聚居点里的骨干和这次战斗出力较多的,气氛沉默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忧虑。

老疤首先总结了白天的战斗,肯定了所有人的奋战,特别提到了铁面和灵狐的协助。“没有他们,我们死的人会更多,甚至可能被那群杂碎冲上来。”他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分量众人都懂。几个看向铁面和灵狐的目光,少了些戒备,多了些复杂的接纳。

然后,他提到了伤亡。三个战死,五个重伤,轻伤七八个。对于这个几十人的小聚居点来说,是不小的损失。死者的遗体已按照习俗海葬,重伤者正在尽力救治,但药品匮乏,能活下几个未知。

“拾骨者这次来得蹊跷。”老疤拿起那块金属片,在火光下转动,“他们以前也抢,但像这样明目张胆,还用腐鲸油引怪,强攻有准备的据点,很少见。而且……”他将金属片递给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缺了一只耳朵的老者,“老鱼头,你看看这个。”

被称作老鱼头的老者接过金属片,仅剩的那只眼睛凑近火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徽记。他的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摩挲着徽记边缘粗劣的改造痕迹。“这图案……我好像在很多年前见过类似的,在一艘搁浅的大船残骸里,那船的风格很老,但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这齿轮和闪电……像是旧时代某个技术工坊或者军团的标志,但又被人为改过,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摇头,将金属片递还,“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拾骨者手里。他们就像海蟑螂,只捡现成的破烂,不会,也没能力改造这种东西,还当成个玩意儿带在身上。”

“除非,他们背后有人。”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女人冷声道,她是聚居点里负责处理渔获和储藏的,人称“火姑”,“有人给了他们胆子,或者给了他们承诺,甚至可能……指挥他们。”

洞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推测让人不安。如果拾骨者只是散兵游勇的强盗,虽然麻烦,但尚可应对。如果他们成了某个更有组织、更强大势力的爪牙或试探前锋,那浅滩的处境就危险了。

“会是谁?南边的‘铁锈镇’?还是更北边那些神神秘秘的‘潜航者’?”阿古问道。

“不清楚。”老疤摇头,将金属片放在桌上,“但最近海上不太平,不是一天两天了。雾气越来越重,范围越来越大,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海里的东西也更暴躁,出没的规律都乱了。前几天,南边过来的‘货郎’说,靠近内陆的一些废弃哨站,好像也有人活动的痕迹,不像是流浪者。”他顿了顿,看向铁面和灵狐,“你们从‘那边’来,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特别的人?跟这个徽记有关的?”

灵狐和铁面对视一眼。灵狐开口道:“我们从灯塔离开时,灯塔正遭受内部混沌造物和外部某种力量的夹击。攻击灯塔的外部力量,使用的是我们没见过的技术,能量武器和生物质武器混合,风格很……混杂。但我们没有近距离接触,也没看到明确的徽记。”她隐瞒了阿伦的牺牲和最后关于“钥匙”的嘱托,以及夜枭身上更深的秘密。

“混杂的技术……”老鱼头若有所思,“倒有点意思。这些年,总有些疯子和野心家,想从旧时代的垃圾堆里刨出点不得了的东西,然后胡乱拼凑,搞出些不伦不类又危险的要命玩意。”

“会不会是‘回收公司’的人?”火姑猜测,“那帮鬣狗,哪里有点旧技术的影子就往哪里钻,手段下作,跟拾骨者勾搭也不奇怪。”

“有可能,但不像他们的风格。‘回收公司’更低调,更喜欢偷和骗,这种正面强攻,引怪制造混乱的手法,更像是……”老疤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忧虑更深。

就在这时,洞口负责警戒的人突然压低声音道:“头儿!海上有光!绿色,闪烁的,朝这边来了!”

所有人瞬间噤声,抓起武器冲到洞口或了望位置。老疤、铁面、灵狐也迅速来到洞口旁,顺着指引望去。

只见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海面上,迷雾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芒,正以一种稳定的频率闪烁着,由远及近,缓缓朝着浅滩方向移动。那光芒并不明亮,但在绝对的黑暗和浓雾中,却异常醒目。闪烁的节奏很奇特,三短,一长,两短,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是信号?还是某种东西的眼睛?”阿古紧张地握紧了鱼叉。

“不是海兽,海兽的光没这么规律,颜色也不同。”老鱼头眯起眼睛,“等等……这闪光节奏……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绿光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光芒后方一个模糊的、比拾骨者筏子大不了多少的船影,船影轮廓有些奇怪,似乎有不少凸起。

“准备弩箭!”老疤下令,但语气有些犹豫。对方如果是敌,这样明目张胆地打信号灯接近,未免太蠢。如果是友……浅滩在这片海岸,可没什么朋友。

就在众人紧张注视下,那艘小船在距离岸边尚有百米左右,一处水深合适的区域抛下了锚,停了下来。闪烁的绿光也熄灭了。片刻,一点暖黄色的、稳定的灯光在小船上亮起,照亮了船头一小片区域。一个身影出现在灯光下,似乎朝岸边挥了挥手。

接着,一道略显沙哑、但中气还算充足的男声,穿透潮湿的雾气传来,用的是锈蚀海岸一带的通用语,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咬字清晰:“浅滩的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听闻这里有伤员需要帮助,路过此地,或许能尽绵薄之力!请允许靠岸!”

这突如其来的喊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路过?帮忙?在这种天气,这种时辰?这说辞未免太过离奇。

“你是什么人?报上身份!”老疤高声回应,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一个到处流浪的草医,兼破烂商人。名字不值一提,认识我的人,叫我‘枯叶’。”那个声音回答道,语气平和,“我的船上有些草药和简单的医疗工具,或许对你们的伤员有用。作为交换,我只求一点干净的淡水,和一夜安全的停泊。明天一早,我们就会离开。”

草医?商人?枯叶?

老疤看向老鱼头和火姑,两人都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我们怎么相信你?”老疤追问。

“你们不需要完全相信。”那个自称“枯叶”的人说道,“我可以先让我的助手,带一些样品和我们的身份证明上岸。你们检查过后,再决定是否让我们靠近。如果觉得不妥,我们立刻离开,绝不纠缠。”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过于坦荡了。

老疤沉吟片刻。聚居点确实急需药品,尤其是对抗感染和镇痛的。这个“枯叶”出现得太过巧合,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看了一眼洞内那些重伤员的方向,又看了看铁面和灵狐。

铁面沉声道:“可以让他派人先上来,但我们需要上船检查。”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老疤点点头,对海面喊道:“可以!让你的助手,带东西上来!别耍花样!”

“明白。”枯叶应道。

过了一会儿,小船放下一艘更小的、只能容纳一两人的折叠皮划艇。一个纤细的身影灵活地跳上皮划艇,朝着岸边划来。靠岸后,那人站起身,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穿着一身贴身的、似乎是某种防水皮革制成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背包。她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岸上严阵以待的人群,然后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阿古和另一个年轻人上前,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没有携带武器,只从她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盒子和一个扁平的金属牌。搜身时,少女身体僵硬,但没有反抗。

小盒子被送到老疤面前打开,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还有一小卷看起来干净整洁的绷带,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似乎是消毒剂),以及几根银光闪闪的、保养得极好的针灸用针。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卷绷带和银针,在废土海岸堪称奢侈品,绝不是寻常流浪者能拥有的。

金属牌上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古代花体字的纹路,中间是一个抽象的、由树叶和齿轮构成的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旧时代文字变体,老鱼头辨认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什么……‘巡回医者’……‘枯叶’……还有一串编号。”

“巡回医者?”老疤眉头紧皱。这个称号他听说过,是废土上流传的一个近乎传说的群体,据说他们秉承某种古老的誓言,在各个聚居点和流浪者车队间行医,收取微薄报酬,有时甚至免费救治。但他们行踪飘忽,人数极少,而且据说只在某些特定的大陆腹地活动,极少出现在危机四伏的海岸线。

“你们从哪里来?”老疤问那少女。

少女指了指大海深处,声音清脆但简短:“东边,很远。跟着老师,到处走。”她似乎不善言辞,或者不愿多说。

“我们要检查你的船。”老疤说。

少女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老疤点了铁面、阿古,还有老鱼头,加上那少女,四人乘上皮划艇,朝着那艘小船划去。灵狐留在岸上,心中却莫名地有些悸动,她感觉这个“枯叶”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靠近小船,更能看清它的奇特。船体不大,约十米长,外壳似乎是某种深色的、非金属的复合材料,有不少修补的痕迹,船身上附着一些海洋生物,但不多。船体上方有一个低矮的、流线型的封闭舱室,舱室顶部竖着一根短小的、似乎是通讯或感应用的杆子,旁边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小型风帆骨架。整艘船看起来安静、低调,甚至有些破旧,但细看之下,各种细节又透着一种与锈蚀海岸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精细感。

登上甲板,一个男人从舱室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温和而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穿着和少女同款的深色防水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有很多口袋的帆布马甲,头发灰白,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历经风雨却依然坚韧的老树,透着一种奇特的沉静与可靠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