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罪与罚,毁与筑(1/2)
片刻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将议事厅内所有人无声地封存其中,唯有各自胸腔内擂鼓般的心跳,敲击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
“信任?”
两个字,像两块从极寒深渊中捞起的玄冰,被萧遥用舌尖抵着,轻轻吐出。
他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然放下,一只手按在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石材捏碎。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平日里代表着审视与压迫的姿态,此刻却透出一股几乎要压垮他自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某种濒临失控的激烈情绪。
“这东西,”
“在我这里,只有三种状态。”
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耗尽了极大的气力才从胸腔里挤压出来:
“零次。”
“一次。”
“和……”
“……无数次。”
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石桌,穿透了地板,坠入了某个鲜血浸透、尸骨堆积的遥远时空。
“六千七百八十三名精锐弟子……”
“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至今还刻在‘英魂碑’最顶层的寒玉上。李锐,王战,赵清荷……我带过他们个人练剑。最小的那个,叫陆青,第一次执行任务前,还偷偷问我,萧师叔,我这次回来,剑法能不能赶上白月师兄?”
“三万一千二百三十一名长老……”
“陈长老,临行前还跟我下过半盘棋,说回来要赢我。玄阵峰的吴长老,最擅长修补古阵,总念叨着后山那处破损的护灵大阵等他去修……他们没回来。棋盘还在我屋里,那局残棋,我没动过。后山的阵法,我没让玄机动。”
萧遥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锋利,
“这些数字,这些名字,这些……”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冷冽如审判之刃的眼眸,此刻竟隐隐泛着一层骇人的赤红,死死地盯向虚空,仿佛在与无形的亡魂对视,“这流淌成河的鲜血,堆积如山的尸骨……还不够回答这个问题吗?!”
“睁开眼睛看看!从玄洲那片吃人的黑暗里,跟着宗主、跟着我们,一路挣扎着爬出来,见证了所有背叛与牺牲,手上沾过敌人也沾过不得不清理的‘自己人’的血,最后还能坐在这里的同袍……”
他的目光如同濒死的困兽,缓缓扫过石桌旁每一张同样刻满风霜与沉痛的脸——林翠、水柔、君天辰、寒星、百炼生、玄机子、影殇、炎烈。
“就只剩我们这一百一十个了!!”
“一百一十个!!”
“当年跟着我们立誓要重建玄洲的兄弟姊妹,十个里面,死了九个还多!他们有的连尸骨都未能找全!”
“我们这一百一十个人,哪一个身上没有几十处旧伤?哪一个梦里没闪过几张再也见不到的脸?我们每个人的命,都是踩着同袍的尸体、咬着敌人的血肉捡回来的!我们每个人的‘今天’,都是用无数的‘昨天’填进去才换来的!”
萧遥的胸膛剧烈起伏,按在石桌上的手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他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烈情绪重新压回冰冷的面具之下,但那份沉重的痛楚与决绝,已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议事厅。
他最终将那双赤红未褪、却已重新凝结起万载寒冰的眼眸,投向了提出问题的林翠,也扫过了所有年轻弟子震惊而苍白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余地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萧遥,藏剑峰峰主,玄天宗刑律执掌者之一……”
“以我剑下亡魂之名,以我身上旧伤为证,以我这一百零九位仅存同袍尚未冷透的血性起誓——”
“我,反对。”
“反对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对‘外州’整体的、无差别的‘再次信任’。”
“除非我死,或者……”
他的目光如同最后的审判,落在虚空。
“除非那些埋在英魂碑下的名字,能重新站起来,告诉我……他们原谅了。”
话音落下,余音却像冰锥般悬在每个人心头,带来刺骨的寒与痛。
他停顿了片刻,那几乎要碎裂的冰冷面具下,泄露出极细微的一丝近乎茫然的疲惫,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他侧过头,目光如同经过漫长跋涉后,终于落在一片尚且温热的净土上,看向了君天辰。
“我很清楚我现在在说什么,天辰。” 萧遥的声音沙哑,“清楚每一个字的重量,清楚它可能带来的后果,清楚这与宗主更宏大的理想可能存在的冲突。”
“但现在,在这片我们用命换来的、浸透了我们至亲同袍鲜血的大地上,我能给与‘信任’这两个字……不,是能让我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些亡魂日夜哀嚎而不至于彻底疯魔的……所谓‘外州之人’……”
“只有你亲自立证、以道心为诺收入门下,并且由我们所有人共睹其心性行为的——姜白雪、叶凡、张耀、叶婉儿四人。”
“仅此四人。”
“多一个,都不行。”
议事厅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沉重中——
“咳。”
一声并不响亮,却足以打破死寂的轻咳响起。
是炎烈。
这位烈火峰的峰主,此刻却反常地没有拍案而起,没有怒发冲冠。
他巨大的身躯依旧嵌在石椅中,只是微微动了动,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却也带来了一丝活气。
他先是看向萧遥,那双惯常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虎目里,此刻没有暴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以及一丝对老友失态的无声宽慰。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主位的林翠,脸上的横肉线条绷紧,显得异常严肃。
“倒是没想到,”炎烈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有些低沉,与他平日粗豪的嗓音截然不同,“老萧你先把这个……最难听的话,给说出来了。”
熟悉他的人——比如林翠、水柔、百炼生——都能清晰地看到,
他的眼睛,那双此刻平静注视前方的眼睛,若有人敢与之对视,便会发现那平静的瞳孔深处,并非真正的古井无波,而是如同被压制到极致的火山口,翻滚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炽热怒焰与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怒火并非针对在座的任何人,而是指向那段染血的历史,指向记忆里那些背信弃义的面孔,指向“外州”这个承载了太多背叛与伤痛的抽象概念。
“理由就两条,简单,也他妈没别的理由了。”
“一,为我们一手培养、看着从稚嫩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最后却被人连根砍断、挫骨扬灰的后辈!”
“二,”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为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为和我们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同袍!”
“我们流的血,受的伤,埋的骨,难道还不足以划定一条清晰的线吗?!难道那些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或者干脆就是养不熟的狼崽子,就能轻易抵消掉我们几代人用命换来的教训吗?!”
他的拳头终于重重地捶在了自己厚实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石椅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近乎僵硬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所以,”炎烈最终看向林翠,也看向所有等待他态度的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那声音里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烈火燎原后的灰烬般的冷硬:
“我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任何借口,站在这儿——”
“为那些曾经捅过我们刀子、或许将来还会再捅刀子的‘外州之人’辩护。”
“哪怕一个字!”
“虽然很不想承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这次开口的是玄机子,他的声音不像萧遥那样冰冷彻骨,也不似炎烈那般压抑暴烈,而是一种浸透了疲惫与复杂思辨的沉缓,像一块被反复打磨、棱角已然磨损却更显沉重的玉石,
“这八个字,太绝对,太傲慢,将人心与大道都简化成了血脉与地域的粗暴划分,与我毕生钻研的阵理之‘变’与‘通’相悖。”
“就纯粹的理性而言,我们绝对不能、也不应该,将如此庞大而复杂的概念——‘外州’——当作一个整体,贴上这样一个简单而危险的标签。”
玄机子的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人心百态,九州广袒,岂能一概而论?若以此为准,则我玄天宗立宗之初吸纳的各方遗民,包括后来融入的许多家族,其祖源又何尝皆在玄洲?若按此论,我们自己内部,是否也要先分个三六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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