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谢安落幕(2/2)

“西州门……又回来了。”他闭上眼,十六年的宦海浮沉,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从被桓温逼迫时的如临深渊,到总揽朝政时的呕心沥血,再到淝水捷报传来时,他淡然下棋,直至屐齿折断的强自镇定……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壮志未酬,功业未就……我这一生,终究是困于此地了。”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梦。

他对侍奉在侧的亲随怅然道,声音沙哑而缥缈:“昔年桓温在时,吾常惧不免。忽一日梦乘桓温之舆,行十六里,见一白鸡而止。”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梦中的细节,眼中闪过一丝洞察命运的悲凉。

亲随屏息静听,车内气氛凝重。

“乘其舆者,代其位也。”谢安缓缓解释,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十六里,自吾执政至今,恰十六年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将梦境与现实对应,也是他内心对自身命运轨迹的一次彻底复盘。

“白鸡主酉,”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今太岁在酉,大凶之兆。吾病殆不起乎!”

这番话语,如同一声惊雷,在亲随心中炸响。这不是普通的病中呓语,而是智者对自身命运的最终判词。它将个人梦境与家国命运、天象谶纬紧密结合,充满了历史的宿命感和悲剧色彩,极具震撼力。

至此,他彻底明了。东山之梦,泛海之舟,终成泡影。他立即上书逊位,决绝地要卸下身上最后一丝枷锁。孝武帝象征性地派侍中、尚书前来挽留、晓喻旨意,但这早已无关紧要。

在此之前,从石头城出发时,仪仗的金鼓忽然无故破碎,发出暗哑之声。而更令随行众人惊异的是,一生言谈谨慎、从无差错的谢安,在那一天竟屡有口误。

或许是指令说错,或许是称呼混淆,这些微小的谬误,发生在向来“言无失口”的谢安身上,显得格外刺眼。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谢公……大限将至矣。”

这些异常现象,如同命运在最终落幕前,投下的几片阴影,加剧了悲剧氛围。

太元十年八月二十二日,建康。

秋意初显,庭院中的梧桐开始飘落黄叶。

谢安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窗外天色阴沉,偶尔有几声孤寂的鸟鸣。他最后的思绪,或许飘回了东山明媚的山水之间,或许定格在淝水岸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或许,只是归于一片永恒的宁静。

六十五载人生,功过是非,皆随这一缕魂魄,消散于江南的秋风中。

消息传入宫中,孝武帝闻讯,在朝堂里痛哭流涕,连续哭吊三日。他下诏,赐予谢安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百万,布千匹,蜡五百斤,追赠太傅,谥曰“文靖”。

谢安的丧礼仪式,因他生前没有修建私宅,而在其官府中举行。素幡白帷,灵堂肃穆,香烛的气息掩盖了死亡本身的冰冷。朝中百官,无论昔日是敌是友,皆前来吊唁,哭声震天,其中有多少是真悲,有多少是假意,已无人能辨。

下葬之时,其葬礼规格,与昔日权臣桓温相同。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的肯定,也像是一种历史的轮回。同时,因击败苻坚的不世之功,他被追封为庐陵郡公。

镜头拉远,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色的纸钱如同雪花般飘洒在建康城外荒凉的山道上。锣鼓哀乐之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谢安的时代,正式落幕。他曾力挽狂澜,保全了晋祚,却终究未能保全自己归隐东山的梦想。

他的一生,是名士风流与政治家责任的复杂结合,其结局,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悲凉与宿命感,令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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