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山娃壮年62集(2/2)

《调资方案》的事总算落了定。前几天跟刘宇浩对着表格核到后半夜,铅笔尖在“工龄补贴”那栏戳出好几个小洞;又跟曹厂长在办公室磨了俩上午,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才把“第二轮承包前公布”的《调资方案》,日子敲定在11月30之前完成。

可这些事刚一确定结束,家里的事又让山娃放心不下:父亲送母亲回老家半壁山的事就像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都第五天了,父亲没回东北的消息,母亲那边更是连个电话都没有——翻盖好的房子没装电话,他只能托村头小卖部留意,可每次打过去,小卖部的王婶都说“没见着你妈出门”。

“父亲总不能真在半壁山陪着母亲吧?”山娃想着,踢开脚边一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玉米地,惊起几只蚂蚱。他想起临走前父亲拍他胳膊的力道:“你妈就想住住新翻盖的老屋子,我陪她待两天就回东北,你安心上班。”可真要回东北,怎么也该绕到兴隆县跟他说一声。山娃咬了咬下唇,脚步又快了些——秋阳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倒像是有人在身后催着似的。

推开老院木门时,“吱呀”一声惊得他心猛地一跳。院子里的向日葵早就败了,花盘垂在秆子上,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新房的玻璃窗擦得亮,可窗棂上没挂窗帘,看着有点空落落的。山娃刚要喊“妈”,屋里就传来一阵含糊的呓语,他赶紧掀了门帘进去。

一股土腥味混着说不清的潮气扑面而来。火炕上铺着的蓝布褥子歪在一边,炕梢赫然摆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点锈迹。而母亲秀兰就躺在地上,铺着从炕上扯下来的薄被,头发像团乱草披在肩上,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她侧身蜷着,像是怕冷,又像是在躲什么,呼吸又轻又急。

“妈!”山娃冲过去,蹲下身时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伸手想扶母亲,手指刚碰到她的胳膊,秀兰就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直勾勾的,瞳孔有点散,像是没聚焦。山娃心里一沉——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前几年母亲犯病时,就是这样看着天花板,幻听说:“你听!房梁上有人在唱歌”。

“妈,地上凉。”他放柔了声音,伸手去捋母亲额前的乱发,“咱回炕上睡,啊?”

秀兰却突然坐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刚睡醒的人。她盯着山娃看了几秒,突然咧开嘴,“哈哈”地笑起来,声音又尖又涩,像指甲刮过玻璃:“炕上有鬼!”

山娃的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吓得有点毛骨悚然。

“我前儿把被褥铺炕上,”秀兰拍着地上的薄被,眼神往炕梢瞟,像是怕被谁听见,“第二天一睁眼,人跟被都在地上!我放了菜刀镇着——你看!”她指着炕梢的菜刀,语气得意又慌张,“没用!那鬼厉害着呢,能搬得动我!”

山娃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哪有什么鬼?是幻视,是病又犯了。他强压着喉咙口的发紧,伸手去扶母亲:

“妈!咱不胡说,是您夜里自己挪下来的。地上脏,我扶您上炕。”

秀兰却使劲挣开他的手,往后缩了缩:

“别碰我!鬼要借你的手抓我!”

山娃没再硬拉。他先拿起笤帚,把炕上的尘土扫干净,又把地上的被褥抱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被角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把被褥重新铺在炕上,拍了拍,劝慰着秀兰妈说:

“您看!炕是干净的。菜刀我收起来,有我在,啥都别怕。”说着就把菜刀拿到厨房,塞进了碗柜最底层。

等他回来,秀兰已经乖乖坐到了炕沿上,只是眼神还发飘。山娃蹲在她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妈,我爸呢?他没在这儿陪您?”

“他?”秀兰嗤笑一声,嘴角撇得老高,气囊囊地说:

“送我回来当天就走了,去东北找那小老婆了。”

山娃听了皱起眉,他怨恨父亲怎么也应该安顿好母亲再走,临走时也应该到兴隆和自己见一面,就这样一走了之,哪有当父亲的样子呢?

他转头往灶房看,锅台上蒙着层灰,水缸里的水只剩个底,案板上空空如也。他伸手摸了摸炕面,冰凉冰凉的,像是好几天没烧过火了。

“妈,您这几天没做饭?”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秀兰抠着炕沿的木纹,漫不经心地说:

“没有!挨家挨户要饭吃,省事!”

“要饭?”山娃噌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老房虽偏,可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母亲这样走街串巷去要饭,得多让人戳脊梁?他刚要再问,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老婶的大嗓门:

“山娃?你可回来了!”

老婶掀帘进来,看见山娃就往他跟前凑,压低声音却又藏不住焦急:

“你妈这几天没黑夜没白天地闹!夜里在院里哭,说有人追她;白天就往别家跑,看见人家吃饭就站着不走——你看她这头发,这衣裳,哪像个过日子的样啊?”

她指了指秀兰,又叹口气,又说:

“你爸也真放心,把人一扔就走了?”

“我爸说陪她两天……”山娃的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看着母亲,母亲正盯着墙角,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赶紧接回兴隆去吧!”老婶拉了拉他的胳膊,神兮兮地接着说:

“你妈这精神头,一个人在这儿要出大事!前儿她往河边走,要不是我看见拉回来,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