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忏悔(1/2)

紫藤花开在春丘南麓,一开就是漫山遍野的紫。

那些细碎的花串垂下来,像一道道紫色的瀑布,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是淡的,带着点清苦,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钻进人的肺腑,钻进那些陈年的、发霉的记忆缝隙。

缗紫若坐在花架下,手里捧着一卷医书,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墨色的影。她盯着那片影,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三天前那个雨夜,飘到市集长街那口白玉棺,飘到轩辕熙鸿跪在雨里的、单薄的背影。

还有,飘到更久以前——

姐姐缗紫玉死的那年春天。

“沙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花上,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缗紫若抬起头。

花架尽头,紫藤垂落的紫色瀑布后,站着一个人。

雪禅。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用草绳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施粉,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细小的皮。她站在那里,背脊绷得很直,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紫若小姐。”雪禅开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能跟您说几句话么?”

缗紫若合上医书,放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潭底却藏着暗流。

雪禅在她的注视下,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咬了咬嘴唇,下唇渗出血珠,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她才像终于找到了勇气,一步一步,从紫藤花瀑后走出来,走到石桌前,在缗紫若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紫藤花在她头顶摇晃,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发上,像一场无声的、紫色的雪。

“你这是做什么?”缗紫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来认罪。”雪禅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可那泪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在眼眶里打转,将那双总是温柔的、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洗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破碎,“三年前,谢墨寒的记忆……是我抽走的。”

缗紫若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裂的纹路。

“三年前,谢墨寒从忘川河边被救回来,昏迷了七天七夜。”雪禅看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挤得鲜血淋漓,“第八天,他醒了,可记忆混乱,时而认得人,时而不认得。巫彭长老说,这是心脉受损,魂魄不稳,需用‘织梦术’修补记忆,稳固神魂。”

“我记得。”缗紫若淡淡道,“当时是我亲自施的针,用‘织梦术’为他梳理记忆。可术法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剧烈挣扎,神魂动荡,差点魂飞魄散。是你说,他体内有旧伤,受不住‘织梦术’的冲击,建议改用‘安魂香’,让他先沉睡,再慢慢调理。”

“是。”雪禅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骗了您。他不是受不住‘织梦术’,是我……是我趁他昏迷,用‘抽丝术’,抽走了他三天的记忆。”

“抽丝术?”缗紫若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禁术!抽人记忆,损人魂魄,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雪禅,你疯了么?!”

“我没疯。”雪禅惨笑,眼泪流得更凶,“我只是……不得不做。有人逼我,如果我不做,我会死,我在北境的族人……全都会死。”

“谁逼你?”缗紫若盯着她,眼中紫光流转,那是灵力激荡的征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逼你动用禁术,抽走谢墨寒的记忆?”

雪禅不说话了。

她只是哭,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快要折断的芦苇。

许久,她缓缓抬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卷羊皮。

羊皮很旧,边缘泛黄,卷得很紧,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系着。细绳打的是死结,结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这是……”缗紫若盯着那卷羊皮,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指使我的人,留给我的。”雪禅将羊皮卷双手捧起,举过头顶,递给缗紫若,“她说,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就把这个交给您。她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缗紫若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卷羊皮,看着绳上暗红的血迹,看着雪禅颤抖的、捧着羊皮的手。

“她是谁?”缗紫若问,声音沉了下来,像压着千钧的重量。

雪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叹息,可落在缗紫若耳中,却重如惊雷——

“缗云祁。”

“您的母亲,缗国的族长,缗云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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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忽然停了。

紫藤花不再摇晃,那些细碎的紫色瀑布静止在半空,像凝固的、哀伤的诗。

香气还在弥漫,可那香气忽然变得刺鼻,带着陈年的、腐朽的味道,钻进鼻腔,钻进肺腑,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

缗紫若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忽然被冻住的玉雕。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雪禅,看着那卷羊皮,看着羊皮上暗红的血迹。

很久,很久。

久到雪禅的手开始发酸,开始颤抖,快要捧不住那卷羊皮。

缗紫若才缓缓抬手,接过羊皮卷。

手指触到羊皮的瞬间,是冰的,冰得像埋在地底千年的尸骨。绳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硬硬的,硌着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根黑色的细绳,看着绳上暗红的结。

然后,她解开了死结。

绳结松开,羊皮卷缓缓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用血写成的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是母亲的笔迹。可那笔画是颤抖的,每一笔都带着挣扎,带着痛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

疯狂。

缗紫若垂下眼,开始读。

“天启十七年,三月初七,夜,子时三刻。”

“紫玉病重,药石罔效,巫医言,撑不过三日。我心如刀绞,夜不能寐,独坐窗前,忽见圣地方向,有赤光冲天,直贯北斗。”

“赤光现,圣物醒。我心中惊疑,提灯往圣地查看。至密室门外,闻内有异响,推门入,见——”

读到此处,缗紫若的手指,猛地一颤。

羊皮卷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见紫玉立于密室中央,背对着我,长发披散,赤足站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手中握着一物,正在细细端详。我凝目看去,那物长约三尺,通体赤红,剑身隐有龙纹游走,剑柄嵌着一颗墨色珠子,珠中似有血光流转——”

“是斩龙剑。”

“圣地禁地,历代族长方可入内的密室深处,供奉的、传说中可斩真龙、可断因果的圣物——斩龙剑。”

“紫玉不过十岁,从未进过密室,更不知开启之法。她如何进来?如何取出斩龙剑?我心生不祥,轻声唤她:‘玉儿?’

“她缓缓转身。”

“月光从密室高窗泻下,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是我熟悉的、玉雪可爱的脸。可那双眼睛——”

“不是紫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的,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千年的寒冰,和更深处,猩红的、灼人的血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也不是紫玉的笑。紫玉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月牙。可她的笑,是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的嘲弄。”

“‘阿祁,’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可那柔里,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好久不见。’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阿祁’,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叫。”

“只有谢无咎。”

“三十年前,叛出缗国,盗走圣物‘六瓣菩提心’,与轩辕熙鸿的父亲、当时的轩辕皇帝私奔,最终被两界追杀,尸骨无存的——谢无咎。”

“我的姐姐,缗紫玉的亲生母亲,谢无咎。”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笑容更深,深得像淬了毒的刀:‘才三十年,就不认得我了?我的好妹妹,当年在忘川河边,可是你亲手将‘斩情丝’刺进我的心口,看着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

“我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才惊觉这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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