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神战(上)(1/2)
守誓菩提心融入体内的瞬间,缗紫若闭上了眼睛。
不是疲惫,不是昏迷,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回归母体的沉静。她悬浮在半空,素白衣袂无风自动,心口那枚六瓣青铜誓言之花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城楼龟裂的青砖开始弥合,血迹开始淡去,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被某种清冽的、仿佛雨后竹林的气息取代。
她在消化。
消化守誓菩提心中蕴藏的十一位守棺人五百年的守护意志,消化紫修五百年沉默注视的温柔,消化杜启三百载守誓的决绝,消化九位先祖跨越三千年的厚重嘱托。
也在消化,她自己。
缗雪莹的记忆,缗紫玉的等待,缗紫若二十五年的人生,此刻如水乳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她看见五百年前剜心时的自己跪在建木残根前,手很稳,刀很利,心很静。血涌出来时,她想的不是疼,是“这样就好了,门封住了,他们安全了”。
她看见三百年前,杜启接过守棺人传承时,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国师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在九棺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起身,眼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见一百年前,紫修在陌上小院种下第一株菩提苗,指尖轻触嫩芽,低声说:“等你长大,她该转世了。这一世,我要离她近些。”
她看见这一世,自己出生时啼哭声响亮,接生的嬷嬷笑着说“这孩子中气足,是个有福的”,窗外的紫修静静站着,眼中是五百年来第一次真实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五百年光阴,十一个人,一场跨越轮回的守护与等待。
最终,都化作了她心口这颗缓缓跳动的、承载着誓言与生命的——
守誓菩提心。
“咚。”
心跳声,在她体内响起。
不是肉体的心跳,是某种更深层的、与建木残根共鸣的、与九丘地脉相连的、与这片土地亿万生灵呼吸同频的——
天地之心跳。
她缓缓睁眼。
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倒映出整片天地的脉络——地脉如金色的河流在九丘之下奔涌,因果线如蛛网在众生头顶交织,建木之门那道赤金裂缝中透出的古老气息如墨色深渊缓缓旋转。
而最清晰的,是三道悬在空中的因果线。
金线连思衡,线中流淌着谢无咎三百年的怨恨与眷恋。
黑线连熙鸿,线中蠕动着同命蛊贪婪的吞噬与反噬。
灰线连无霜,线中凝固着换心逆命的天罚与不甘。
三道线,都握在血月中那道虚影的手中。
辰的手。
“你醒了。”
辰的声音,从血月中传来,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守誓菩提心,不愧是十一位守棺人以魂重铸的圣物。只一炷香,便让你脱胎换骨,触摸到‘规则’的边缘。”
缗紫若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中,那柄小小的、透明的守心剑印缓缓浮现,剑身铭刻的“以誓守心,以心镇天”八字古篆,在晨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芒。
“规则?”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语,又像在问剑,“什么是规则?”
“天道运转是规则,因果循环是规则,生死轮回是规则。”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痴迷的热切,“而本座,窥见的规则最深。所以本座能拨动因果,能编织命数,能——”
“能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缗紫若打断他,抬眼,看向血月,“因为你自己,受规则束缚,不能直接杀人。”
她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所以五百年前,你引诱轩辕襄。所以三百年前,你暗中推动缗国与轩辕的盟约。所以三年前,你指引谢无霜找到换心之术。所以今天——”
她抬手,守心剑指向血月,剑尖对准那三道因果线:
“你用这三条线,逼我交出双生菩提心。”
“因为你知道,守棺人的誓言比天道更重。你知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哪怕要用自己的心去换。”
“你的局,布了五百年。”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血月中,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棋手看到了最精妙的一步棋:
“不错。本座的局,从五百年前你剜心自尽时就开始布了。每一步,都在计算中。唯有一件事,本座算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本座没算到,你会创造‘第十人’。”
“更没算到,紫修那个本该在五百年前就消散的残魂,能守你五百年,能在最后关头,以魂重铸菩提心,给你……翻盘的机会。”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机会,也只是机会。”
“守誓菩提心能暂稳因果线三日,能暂封建木之门三日,能让你触摸规则边缘三日。可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月圆之时,阴阳交汇,封印最弱。到时,本座将引动九重天劫,以天劫之力强行冲开建木之门。而你的守誓菩提心,不过能挡一重,两重,最多三重天劫。”
“剩下的六重,你拿什么挡?”
“用你那刚刚触摸规则边缘的修为?用你身后那三个半死不活的人?用这座已经支离破碎的缗国都城?”
他每问一句,血月就更红一分,倒计时就更清晰一分。
六十六个时辰。
“本座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辰的声音,如最后通牒:
“现在,交出双生菩提心,本座可保他们三人性命,可保缗国三年太平。”
“否则,三日后,天劫降世,他们必死,缗国必亡,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将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一切,在你面前,灰飞烟灭。”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城楼上,幸存的缗国长老、士兵,远处重新整队的玄甲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空中那个素衣悬立的女子,看着她掌中那柄透明的守心剑,看着她琉璃色眸子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在想什么?
她会怎么选?
是交出菩提心,换三年苟延残喘?
还是死战到底,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
连辰,那双透过血月“注视”着她的眼睛,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疑惑。
因为他看不透。
看不透她眼中那片平静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是绝望?是决绝?是疯狂?还是……
“我选第三条路。”
缗紫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辰怔了怔:“第三条路?”
“嗯。”缗紫若点头,琉璃色的眸子静静看向血月,看向那三道因果线,“你的局,建立在三条因果线上。思衡的转世之因,熙鸿的契约之因,无霜的逆命之因。这三条线不断,他们必死,我就必须交出菩提心。”
“所以,”她顿了顿,守心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那条连接思衡的璀璨金线,“我把线斩了。”
“线断,因果消,他们自然能活。”
“而你——”
她看着血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再也没有,逼我交出菩提心的筹码。”
话音落,剑出!
不是刺向金线。
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守心剑透明的剑身,毫无阻碍地没入她心口那枚六瓣青铜誓言之花中心!剑入的瞬间,誓言之花骤然绽放!六瓣花瓣同时舒展,每一瓣都涌出淡金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誓言符文组成的光流!
光流顺着守心剑逆流而上,在剑尖汇聚,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到仿佛能斩断时间的——
誓言之刃!
“以我之誓,斩尔之因!”
缗紫若嘶声清喝,琉璃色眸子深处,第一次燃起炽烈的、仿佛能焚尽天地的火焰:
“第一斩——斩转世之因,断前尘宿怨!”
誓言之刃,对准金线,斩下!
“你疯了!”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惊怒的波动,“斩因果线,你要承受因果反噬!谢无咎三百年的怨恨,他跳下忘川时的绝望,他被困残魂时的煎熬——这些,都会成为你的记忆,你的痛苦,你的……心魔!”
“那又如何?”
缗紫若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紫修守了我五百年,替我承受了五百年的孤独。杜启守誓三百载,替我镇守了三百年的封印。九位先祖魂归建木,替我加固了三千年的门。”
“他们能为我承受的,我为何不能为他们承受?”
“谢无咎的怨恨,我受着。他的绝望,我担着。他的煎熬,我背着。”
“但思衡——”
她看着悬停空中、双目紧闭的轩辕思衡,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心口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眼中第一次浮起真实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该忘了。”
“忘了前世的恩怨,忘了跳下忘川的痛,忘了三百年的等待与煎熬。”
“这一世,他只是轩辕思衡。是会在菩提树下对我笑,会说‘要与我白头偕老’的轩辕思衡。”
“不是谢无咎。”
“从来都不是。”
话音落,刃至!
“嗤——!”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割裂声。
那道璀璨的金线,在誓言之刃下,如热刀切牛油,无声无息,断成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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