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河故道的青穗(2/2)
药局后院的晒场上,大麦穗堆成了小山。学徒们正用连枷拍打穗子,脱壳的麦粒在竹匾里滚动,像无数颗青色的碎玉。老大夫看着这些谷物,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汴梁见到的景象:太平年月,大麦多用来喂马;灾年时节,却成了救命的良方。他在《圣济总录》的空白处写下:麰麦之功,在顺时应势,凉而不寒,利而不猛。
五、扬州漕船的麦麸
万历二十三年的伏天,扬州的漕船上飘着咸腥的水汽。船工们将大麦麸装进麻袋,麸皮的碎屑顺着船舷飘落,在运河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领船的陈老大抓起一把麸皮凑近鼻尖,那带着青涩的气息,比舱里的漕米更让人心安。
那年江淮大疫,许多人上吐下泻,排泄物像清水一样。陈老大想起祖父传的法子,将大麦炒至焦黄后煮水,逼着船工们每日喝两碗。一个刚入行的少年说,喝了麦茶后,腹泻的次数渐渐少了,原本浮肿的脸也消了些,能看清运河两岸的杨柳了。
漕船靠岸时,药行的伙计来收大麦。他用手插进麻袋,感受着麦粒的硬度,说这是来自淮扬的青棱麦,最适合做清热的药引。留两石给码头的张屠户,陈老大用篙杆撑着船帮,他前日宰猪时被烫了胳膊,正等着这麦粉敷伤呢。伙计应着,忽然发现麻袋缝隙漏下的麦粒,在青石板上滚得比铜钱还远。
六、京师酒坊的麦曲
乾隆五十年的盛夏,京师的酒坊里飘着奇异的香气。酿酒师将蒸熟的大麦拌入曲蘖,陶瓮里的麦粒渐渐生出白霉,指腹划过瓮壁时,带着凉意的菌丝沾得指尖发痒。他用木耙翻动的声响,混着胡同里卖冰核的吆喝。
那年京城流行,拉车的脚夫们一个个病倒,腹泻得拉不动车。酒坊老板想起乡下的验方,取酿造中的大麦酒糟,晒干后研成粉末让脚夫们冲服。一个来自河间府的汉子说,吃了这麦粉后,腹中的绞痛渐渐消了,能拉着空车在胡同里跑上两圈,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七夕节前,酒坊开始酿造新酒。酿酒师特意留了些大麦芽,说是要给对门布庄的老板娘送去。那妇人前几日炸油饼时被溅了满脸油星,用麦芽煮的水洗脸,红肿竟消得很快。这大麦性子野,他用布擦着汗,却野得通透,能把热毒都吸出来。
七、沪上洋行的麦粥
民国十七年的伏天,上海法租界的洋行里,打字机的声响敲碎了午后的闷热。买办李先生捂着肚子冲进茶水间,白瓷碗里的大麦粥还冒着热气,米粒在清汤里舒展如翡翠,碗沿结着层细密的泡沫。这是家里厨子特意熬的,说比西药房的利凡诺更管用。
他想起上周在码头见到的搬运工,那些光着脊梁的汉子们,中暑腹泻时就靠路边摊的大麦茶续命。茶摊主用粗瓷碗盛着琥珀色的麦汁,五枚铜板一碗,喝下去时,凉意从喉咙一直淌到丹田,原本绞痛的肚子,竟像被井水浸过的西瓜,渐渐舒展开来。
傍晚的霞飞路上,李先生路过杂粮铺。老板正用木勺舀起大麦,麦粒在夕阳下泛着青绿的光泽,与记忆里老家的麦种一模一样。他买了两斤,又捎带些赤小豆,想起洋行里那个总水肿的打字员,或许该告诉她,有些古老的智慧,藏在比阿司匹林更温润的谷物里。
暮色中的洋楼亮起了电灯,李先生看着碗里的大麦粥。米粒在灯光下透明如青玉,忽然明白为何《诗经》里称大麦为——这带着棱脊的谷物,早把黄河的涛声、运河的帆影、胡同的吆喝,都酿成了骨子里的清润。就像此刻,空调的冷风里,麦粥依然散发着土地最本真的凉意,熨帖着被暑气侵扰的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