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雁门古道的乌粒(1/2)
一、雁门古道的乌粒
北魏太和年间的寒露,恒山脚下的农户蹲在碎石遍布的坡地上,指尖掐断紫黑色的麦穗。这些棱脊分明的谷物比粟米更耐贫瘠,外壳带着暗哑的光泽,在秋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穗尖的芒刺扎得掌心发麻,却透着比黍子更倔强的气息。他将散落的麦粒塞进陶罐,罐底的水渍晕开淡淡的紫痕。
那年春夏连旱,河床裂得能塞进拳头。农户看着陶釜里煮得发涨的麦粒,忽然想起云冈石窟的僧人说过,佛陀东来时,曾在雪山脚下见过一种,煮汁饮之可解腹胀。他舀起一碗递给反酸的妻子,那妇人捂着心口蜷缩了数日,竟在三日后能喝下整碗粥,打嗝时的酸腐气里,多了些谷物的清苦。
秋收时,农户在石缝里播下了荞麦种。幼苗钻出地面时带着紫红,在羊群啃食不到的崖壁上长得格外繁茂。孝文帝派来的巡农官见这野草般的作物能在砾石中扎根,便用丝绸换了半袋种子带回平城,据说要在北方军屯推广——那些守边的士兵,或许正需要这种耐高寒的作物来调和军旅的粗食。
陶釜在篝火上沸腾时,农户总爱往里面掺些酸浆。荞麦的微苦混着酸汁的清爽,在寒夜里凝成解腻的甘洌。他看着妻儿捧着木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谷物像极了雁门关的石头,外表粗粝却内里温润,把风沙的磨砺都藏进了沉甸甸的紫黑穗粒里。
二、汴京食肆的荞面
政和七年的伏天,汴京州桥夜市的食肆前,掌柜的正用木槌捶打石臼里的荞麦。紫黑色的粉末飞扬如雾,落在他黝黑的胳膊上,与汗珠融成深浅不一的斑块。穿绿袍的小吏捂着肚子挤进来,说前夜吃了太多烧羊肉,至今腹胀如鼓,连喝口水都觉得堵得慌。
来碗荞面饸饹,多加些醋。掌柜的吆喝着,将荞麦面团塞进铁床,压出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如紫线。小吏捧着粗瓷碗吸溜时,忽然觉得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些积滞的油腻仿佛被这苦香涤荡干净,额头的冷汗冒得畅快,竟比喝了御医开的汤药更舒坦。
食肆的后院堆着半人高的荞麦垛。伙计们正用连枷拍打穗子,脱壳的麦粒在竹匾里滚动,像无数颗凝固的血珠。掌柜的看着这些谷物,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秦地见到的景象:关中农户总在荒年种荞麦,说这作物落地就活,磨成粉做成碗托,能把肠胃里的浊气都刮出来。他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下:荞者,巧也,遇瘠土而茂,遇积滞而消,草木之智莫过于此。
三、临安药铺的荞粉
淳熙三年的梅雨,临安府的惠民药局里飘着草药与谷物的混合气息。坐堂的大夫正用戥子称荞麦粉,旁边的陶碗里,粉粒与姜汁调成糊状,泛着暗哑的紫红。穿粗布的妇人抱着孩子进来,那孩童面黄肌瘦,肚腹却胀得像面鼓,腹泻得裤脚都沾满了秽物。
用这荞粉调粥,每日空腹服之。大夫递过药包,指尖沾着的粉末带着涩感。妇人认得这谷物——去年钱塘江大潮过后,灾民们就是靠官府发放的荞麦饼度日,那些吃惯了精米的富家子弟起初嫌其粗涩,却在连泻不止时发现,这带着苦味的杂粮,比昂贵的药材更能稳住肠胃。
药局后院的晒场上,荞麦杆堆成了小山。药工们正用石磨研磨麦粒,粉浆顺着石槽流淌,在陶缸里沉淀成深浅不一的层次。老大夫看着这些紫黑的粉末,忽然想起年轻时在蜀地见到的景象:川江的船工总带着荞麦饼,说在湿热的江面上吃了,能防。他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空白处写下:荞麦性平凉,能消积滞,清湿热,江湖舟子之常食,亦医家之良药也。
四、成都茶馆的荞茶
万历二十八年的重阳,成都府的茶馆里飘着炒麦的焦香。茶博士正用铜壶冲泡荞麦,紫黑色的麦粒在沸水里舒展,茶汤泛起琥珀色的光晕,杯底的沉淀像极了岷江上的漩涡。穿锦袍的盐商放下水烟袋,说近来总觉得腹胀,吃了多少山珍海味都不顶用。
试试这苦荞茶。茶博士添了些冰糖,去年乐山的船工们过险滩,全靠这茶压惊消滞。盐商呷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转而化作淡淡的回甘,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那些因宴席油腻积滞的沉闷,竟像被茶汤涤荡开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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