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淮河畔的凝脂(2/2)
万历年间的霜降,蜀道上的栈房里格外热闹。挑夫们卸下肩上的货担,围着灶台等待店家端出的糯米醪糟。陶碗里的米粒浮在清亮的酒液上,撒着几粒红糖,喝下去时,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驱散了秦岭过来的寒气。
栈房老板的妻子年轻时生养后落下了腰痛的毛病,本地的郎中让她用糯米与当归同煮,每日清晨空腹喝下。如今她虽已鬓角染霜,却能在灶台前站着熬一整天的醪糟,挑夫们都说,老板娘的腰杆比年轻媳妇还要硬朗。
入蜀赶考的举子们总爱点一份糯米糍粑。烤得焦黄的糍粑裹上黄豆粉,咬下去时米香混着热气散开,熬夜温书时犯的头晕,竟也缓解了不少。有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在栈房住了三个月,每日靠醪糟鸡蛋充饥,开春时说要再考一次,眼里的光比往年亮了许多。
栈道上的石缝里,偶尔能看到挑夫掉落的糯米粒。经年累月,竟有几粒在石缝的尘土里发了芽,顺着岩壁攀援生长。路过的药农说,这糯米性子执着,就像在蜀道上讨生活的人,再贫瘠的土地,也能扎下根去,把一身的力气都攒得实实的。
五、江南船坞的年糕
道光年间的冬至,苏州的船坞里飘着松针与糯米的香气。工匠们将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年轻力壮的汉子轮流抡着木槌捶打,米团在力道下渐渐变得柔韧,裹上桂花粉后切成方块,码在竹匾里像白玉砌成的小山。
船坞老板的儿子在水师当差,去年巡洋时淋了海水,回来后总在夜里盗汗。老板便让伙计把年糕切成薄片,与羊肉同炖,装在陶罐里托人送去。三个月后儿子回信说,在舰上用炭火煨着陶罐,吃着年糕时,腰腹的坠胀感渐渐消了,仿佛又回到了苏州的船坞。
临近春节时,江南的家家户户都忙着蒸年糕。有经验的老人说,糯米要三蒸三晒才能去尽潮气,就像做人要历经打磨才能沉稳。一个在钱庄当学徒的少年,每日揣着母亲做的糯米糕上班,掌柜见他总精神饱满,说这孩子底气足,靠得住。
外国商人来苏州买丝绸时,对饭桌上的糯米藕很好奇。雪白的莲藕里嵌着晶莹的糯米,浇上蜂蜜后甜而不腻。翻译说这是补气血的吃食,商人便让厨师学着做,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才发现,苏州人蒸糯米时,灶膛里烧的是松针,那淡淡的松香,是机器碾出的米粉永远学不来的。
六、北平胡同的驴打滚
民国二十二年的腊八,胡同里的年糕铺飘着黄豆粉的香气。掌柜的正将糯米面团擀成薄片,抹上红豆沙后卷成长条,切块时刀面沾着的米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穿棉袍的先生递过铜元,说要给病中的母亲带两斤,老太太近来总说气虚,郎中让多吃些糯米做的吃食。
先生在协和医院当文书,前些日子熬夜整理病历,盗汗把衬衫都浸透了,母亲便用糯米粉给他做了汤圆,说这米性子温,能把亏空的元气补回来。他咬着驴打滚穿过胡同,糯米的黏糯混着豆沙的甜,竟让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冬天的胡同里,常有推着小车卖炒米的小贩。他们将糯米蒸熟后晒干,再用沙子炒熟,装进纸袋里递给放学的孩子。一个患了遗尿症的小男孩,每天揣着炒米上学,母亲说这是老辈传下的法子,比医院开的药更管用。
年关将近时,年糕铺的伙计忙着往大宅门送年货。装年糕的礼盒上贴着红纸,写着步步高升的字样。掌柜的看着伙计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在乡下,祖母用糯米酿酒时说的话:这米看着软,实则最有韧劲,就像过日子,得有点黏劲才能熬得长久。
暮色中的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有人家在蒸糯米,有人家在煮醪糟,那些升腾的热气里,藏着谷物最本真的暖意,从淮河畔的田埂到北平的胡同,顺着时光的脉络流淌,把温厚的滋养,都揉进了代代相传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