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阴山脚下的雀影(2/2)
乾隆四十六年的伏天,扬州的盐商宅邸里,厨子正用银锅熬制燕麦酪。乳白的浆液在文火上泛起细密的泡沫,褐色的麦粒悬浮其中,像浸在玉液里的琥珀。穿绸衫的主人用银匙轻轻搅动,麦香混着奶脂的香气漫过冰镇的琉璃窗,与窗外的蝉鸣融成一片慵懒的夏意。
那年夏天,江南遭遇暑涝,许多人湿热缠身,食欲不振。盐商家的账房先生因连日核对账目,心烦气躁得夜不能寐,手心的汗能浸湿算盘珠子。厨子给他端来冰镇的燕麦酪,说这是从传教士那里学来的法子,燕麦性温,牛奶滋阴,最能安抚心神。先生舀起一勺,凉意顺着喉咙淌下时,烦躁的心绪竟像被熨平的丝绸,渐渐舒展了,夜里终于能在账本上写下工整的字迹。
中秋前夕,盐商派人往苏州府送了两箱燕麦。收礼的是位退隐的老尚书,因年事已高,常觉气短乏力,稍一活动就虚汗淋漓。尚书的公子用燕麦与杏仁同磨,调成糊状给父亲服用,月余后,老人竟能在花园里散步半个时辰,握着书卷的手也稳了,鬓角的汗巾换得比往常稀疏了些。
五、沪上洋行的麦粥
民国十九年的惊蛰,上海霞飞路的洋房里,壁炉的火光映红了银质的餐具。俄国主妇正将燕麦片倒进骨瓷碗,滚烫的牛奶冲下去时,褐色的麦粒渐渐膨胀,在奶泡里浮浮沉沉,像落在雪地上的雀鸟。穿西装的先生拿起银匙,忽然想起幼时在北平老宅,母亲用铜锅熬的燕麦粥,粗瓷碗里的麦香比这银碗里的更醇厚。
先生在洋行做买办,近来为股市波动心烦意乱,夜里盗汗浸湿的衬衫能拧出水来。家里的老仆用乡下带来的燕麦,给他熬了加牛奶的稠粥,说这是祖上传的安神方子。喝了半月后,他竟能在股市暴跌的日子里稳住心神,签下合同时,笔尖的颤抖比往常轻了,公文包里的燕麦饼干,成了比安眠药更可靠的慰藉。
初夏的霞飞路上,俄国面包房开始售卖燕麦面包。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麦香与奶香,穿旗袍的太太们驻足购买,说这西洋麦清肠养胃。有个在报社当编辑的年轻人,总因熬夜写稿而便秘,吃了燕麦面包后,竟能在清晨准时起床,看着晨光里的面包屑,忽然觉得这来自异域的谷物,竟与故乡的小米有着相似的温柔,把土地的力量都藏进了发酵的麦香里。
六、北平协和的麦饮
民国三十六年的深秋,北平协和医院的诊室里,周医生正对着病历皱眉。纸上记载的神经衰弱几个字格外刺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母亲早上塞给他的燕麦粉。保温桶里的牛奶燕麦还冒着热气,褐色的麦粒沉在桶底,像无数颗沉静的星辰。
候诊的教授近来总心悸失眠,西洋药吃了不少,却总觉得心神不宁。周医生想起在医学院学到的知识,燕麦中的膳食纤维能调节神经,便建议他每日用牛奶煮燕麦。教授半信半疑地尝试了,半月后复诊时说,夜里终于能睡上四五个时辰,盗汗的被褥也干爽了,握着钢笔的手,在写讲义时稳了许多。
周末的菜市场,周医生在杂粮摊前停住脚。摊主正用木勺舀起燕麦,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与记忆里母亲铜锅里的一模一样。他买了两斤,又捎带了些鲜牛奶,想起那个焦虑的学生,或许该告诉她,有些古老的治愈力,就藏在谷物与乳汁的交融里,比任何药方都更贴近生命的本真。
暮色中的四合院,煤炉上的奶锅咕嘟作响。周医生看着燕麦在牛奶里慢慢舒展,忽然明白为何《本草纲目》里称燕麦为——这些穿越了草原与都市的谷物,像无数只衔着温暖的雀鸟,把风雪的坚韧、奶香的醇厚,都酿成了安抚心神的力量。就像此刻,窗外的鸽哨声里,奶粥的香气漫过书桌,把乱世的浮躁都泡得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