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实务首战讨薪案(二)(2/2)

“张律师,” 沈玉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外面有三位农民工师傅,他们一共 12 个人被周大发欠了薪,现在不仅仲裁材料还没凑齐,连吃饭、坐车的钱都没有了。

我刚才从我的投资账户里转了 5000 块到律所的对公账户,想帮他们垫付点交通和食宿费,您看能不能走律所的帮扶通道?”

张律师放下手里的卷宗,抬头看向沈玉,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 “法律援助,授人以渔” 红色标语上,那标语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刚劲有力,是律所成立时一位老律师题的。

张律师的语气很沉稳,没有丝毫责备,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理解你想帮人的心情,也知道这些农民工不容易,拖一天,他们家里的日子就难一天。但沈玉,直接给钱,不是长久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旋开笔帽又旋上,眼神里带着点温和的理解:

“你先坐,我跟你说个事儿 —— 上个月咱们帮郊区的王大爷要赡养费,你还记得吧?

王大爷的儿子躲在外地不回来,连电话都不接,王大爷从老家坐火车过来,身上带的钱全花光了,连回程的车票都买不起。

那时候你偷偷去火车站,给王大爷买了张晚上的硬卧车票,还塞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路上买吃的。”

沈玉愣了愣,点了点头 —— 她还记得那天王大爷的样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鞋子上沾着泥点。

王大爷接过车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泪掉在车票上,把字迹都打湿了。

沈玉当时没多想,只觉得王大爷太可怜了:“记得,王大爷当时说要回家照顾生病的老伴,要是赶不回去,他心里不踏实。”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每个来求助的人,咱们都这么‘自掏腰包’,能撑多久?”

张律师翻开桌上的《公益律所资金管理规范》,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有点磨损了,里面夹着不少黄色的便签纸,都是他平时标注的重点。

他指着其中 “应急帮扶” 那一章,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咱们律所是公益性质的,资金大多来自社会捐赠,每一笔钱都要对捐赠人负责,也要对求助人负责。”

“一来,律所的每一笔收支都要向捐赠人公示,年底还要接受审计。

你私人转进来的这 5000 块,要是没走正规流程,审计的时候人家问‘这笔钱是社会捐赠还是个人垫付’,咱们没法解释。

捐赠要有捐赠协议,垫付要有垫付凭证,要是说不清楚,不仅会影响律所的公信力,还可能让捐赠人觉得咱们资金管理不规范,以后不愿意再捐钱了。你想想,要是律所没了资金,以后还怎么帮更多像老郑他们这样的人?”

沈玉的脸有点发烫,她之前只想着赶紧帮老郑他们解燃眉之急,却忘了律所的资金管理有这么多讲究 —— 她以为只要钱到了律所账户,能用在农民工身上就行,却忽略了规范的重要性。

“二来,老郑他们现在急着用钱,你直接给了,他们可能会觉得‘来启明律所求助,不仅能免费打官司,还能拿到钱’。

这次他们是真的困难,但以后会不会有人故意夸大自己的困难,甚至编造理由来要‘帮扶款’?”

张律师的语气很平和,却点出了关键,“咱们做公益,要帮真正需要帮的人,不能让‘善意’变成‘漏洞’,不然最后受损失的,还是那些真正困难的人。”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 —— 帮人要帮到‘点子上’,不是简单地给钱就完了。”

张律师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你给了他们钱,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他们心里可能会觉得这是‘施舍’,说不定还会有心理负担。

咱们要是走‘应急垫付’的流程,跟他们签个协议,说明这钱是‘借’给他们应急的,等他们拿到欠薪后再还回来,这样既能保住他们的尊严,也能让他们知道,这钱不是白拿的 。

以后他们拿到工资,主动把钱还回来,咱们就能把这笔钱留给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形成一个良性循环。这样,你的 5000 块,能帮到的就不止老郑他们这 12 个人了。”

沈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 她之前只觉得 “帮人” 就是要快、要直接,却没想过这么多深层的问题。

张律师的话像一盆温水,浇醒了她的冲动,也让她明白了 “公益” 不是一腔热血,而是需要带着规范和长远的眼光去做。

“我懂了,张律师,是我考虑得不周全。”

沈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我只想着当下帮他们渡过难关,却忘了律所的规定,也忘了怎么才能让‘帮助’更有意义。”

“没关系,你刚接触实务,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张律师的语气软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困难当事人应急垫付协议》,推到沈玉面前。

“你看这份协议,是咱们律所根据之前的案例拟的,里面写得很清楚:垫付金额 5000 元,用途仅限‘交通、食宿及仲裁材料打印费’,还款期限是‘拿到欠薪后 15 天内’,而且不用付利息。

另外,还需要老郑他们签一份借条,注明‘自愿偿还’,并留下联系方式和身份证复印件,方便后续跟进。”

他指着协议里的一条条款,继续说:

“你看这里,咱们还在协议里写了‘若当事人确实因特殊情况无法偿还,可向律所申请减免’—— 要是老郑他们拿到欠薪后,家里确实还有困难,没法按时还,咱们也能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不会逼他们。

这样一来,既帮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也符合律所的规范;二来,让他们知道这钱是‘借’的,不是‘要’的,保住了他们的尊严;三来,以后咱们追讨也有凭证,不会变成‘糊涂账’。”

张律师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一件事,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之前有个在建筑队打工的李大哥,跟老郑他们情况差不多,也是被老板欠了薪,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咱们当时就是走的这个垫付流程,给他垫付了 3000 块钱。

后来李大哥拿到欠薪,第一时间就把钱还回来了,还特意从老家带了一袋苹果过来 —— 那苹果是他自己种的,上面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很。

他说‘俺知道你们帮人不图啥,但这钱必须还,不然俺心里不踏实。这苹果你们尝尝,是俺的一点心意,谢谢你们帮俺讨回了工资,俺家娃的学费终于有着落了’。”

“你看,这样的帮助才有意义。”

张律师的眼神里带着点欣慰,“咱们不仅帮他讨回了欠薪,还让他知道,善意是需要传递的。

后来李大哥还介绍了一个被欠薪的工友过来,那个工友拿到工资后,也主动把垫付的钱还了 —— 你看,这样良性循环下去,咱们的帮扶款能帮到更多人。”

沈玉拿起协议,逐条仔细看下去。

协议的条款写得很细致,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处处都透着对困难当事人的体谅。她心里的浮躁渐渐沉了下来,明白了张律师的用心 —— 不是不让她帮人,而是教她怎么 “更好地帮人”,怎么让一份善意发挥更大的价值。

“谢谢您,张律师。”

沈玉抬起头,眼里带着感激,“您说得对,我之前只想着‘当下帮到’,却没考虑‘长远怎么帮更多人’。我现在就去跟老郑他们说清楚,把协议和借条给他们看,让他们签了 —— 我会跟他们好好说,不让他们觉得咱们是在‘算账’。”

“别急。”

张律师叫住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给她。

“跟他们说的时候,语气放温和点,把‘良性循环’的道理跟他们讲明白 —— 就说‘这钱是律所帮你们应急的,等你们拿到工资,再把钱还回来,这样后面有困难的人也能用上’。

老郑他们都是实在人,肯定能懂的。要是他们有啥疑问,你耐心点解释,别着急。”

沈玉接过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律师。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让他们放心,这钱只是垫付,不是要他们白拿的,也不会给他们添负担。”

她拿着协议和借条,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老郑他们正坐在沙发上,小声地说着话,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多了几分期待。

沈玉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 她知道,这不仅是帮老郑他们讨薪的第一步,也是她自己在法律援助实务路上,学会 “理性善意” 的第一步。